也怪不得外头瘴气一清,百花夜开,情道仙蛊养了十几万年,溢出来的那点道韵,就够整座死林活过来了。
方寒围着玉台转了半圈。
他此行的目的是爱意蛊,不是这只连理仙蛊,可这蛊摆在眼前,不收,说不过去。
无相手落。
连理蛊入掌的一瞬间,整座洞府轻轻震了一下,玉台上空处,露出一行小字。
“连理既去,洞府无主。”
方寒把玉台上那行字抹了,然后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铃。
铃是苗女宫的铃,两天前,苗女宫一个外门弟子在黑市里喝多了,跟人炫耀宫里的香囊银铃,被人套了话。
那弟子如今好端端地在宫里睡大觉,只是贴身的小铃铛,不知何时丢了。
方寒把银铃端端正正摆在第二进的书架残骸上,摆在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摆完了,他又回到第三进的门户前,把那道他挤进来的阵缝,撕开了半尺。
半尺宽的门缝,恰到好处。
既让人一眼看出,这道困住两家半年的门户,被人新近破开了,又不至于把里头的虚实全露出去。
退到洞口,他临出去前,回头又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来的死寂,衬着书架残骸上那只银铃,像一只眼睛。
很好。
第二天夜里,十二峒黑水峒的祖祭坛上,出事了。
祖祭坛是十二峒立峒的根本,坛上供着祖巫傩面蛊,十二峒祭祀了八千多年的传承仙蛊。
这一夜,轮到黑水峒值守的峒老打了个盹。
就一炷香的盹。
醒来的时候,祭坛上的傩面没了。
黑水峒炸了。
彻夜的搜山,搜遍了方圆百里,活不见面,死不见尸,值守的峒老被拖去喂了蛊,可傩面还是没影。
第三天天不亮,一道匿名的蛊信飞进了十二峒总峒的大殿。
信里只有一句话,配着一幅水汽凝成的画。
画里是苗女宫的圣湖。
湖底沉着一张脸,怒目圆睁,八千年的香火气都压不住的凶。
正是祖巫傩面。
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苗女宫窃洞府在先,辱傩面于后,此仇不报,十二峒八十万人,何以抬头。”
信是方寒发的。
画也是他做的。
做这幅画之前,他先潜进苗女宫的圣湖,把祖巫傩面蛊沉进了湖底三十丈的淤泥里,拿瘴气裹了三层,再在傩面的嘴角,抹了一缕苗女宫秘制的芙蓉香。
芙蓉香,苗女宫圣女专用,外人仿都仿不来。
证据是真的,香是真的。
等十二峒的人把湖翻过来找到傩面,任凭苗女宫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两家查清楚。
他要的是两家查不清楚。
当天晌午,十二峒的战鼓响了。
八十万人的大峒,战鼓一响,十万大山抖了三抖。
三十六峒的峒主齐聚总峒,大祭司蚩苍亲自登上了祖祭坛,八千年的傩面被窃,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十二峒的规矩,此仇不死不休。
而雾隐林那头,第二进书架上那只银铃,连同第三进那道半尺宽的新破门缝,也在这个晌午,被十二峒的探子亲眼看了个正着。
消息传回总峒,大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蚩苍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人话,是峒里祭祀用的古巫语。
古巫语一落,大殿外十万大山深处的虫鸣,齐齐地停了。
“打。”
一个字,苗疆的天,塌了一半。
苗女宫那边,接战书的时候,怜花姥姥正在赏花。
战书是一截指骨,上头用血写着十二峒的古巫文,意思很直白,傩面还我,凶手交出,不然踏平苗女宫。
怜花姥姥看完,笑了。
“老婆子活了八百年,头一回见贼喊捉贼的。”
宫里的长老们跪了一地。
有人主张议和,有人说这是十二峒栽赃,怜花姥姥把指骨战书轻轻一捻,捻成了灰。
“洞府里的东西,情道遗泽,本该是我苗女宫的。他们偷不着,就反咬一口。”
“真当我苗女宫没人了?”
“那就打。”
同一个字,两个八阶,同一天说出口。
从这一天起,十万大山再没有安宁过。
头三天,是寨子对寨子。
十二峒的虫师驱着漫天蛊虫压过来,黑压压的虫云遮住日头,虫云里头翻滚着各色毒光,沾着一点就是一个血窟窿。
苗女宫的白纱帐一座座拔起,帐中飞出漫天情丝,红的紫的,细如牛毛,迎着虫云就罩了上去。
蛊仙的厮杀,从来不是你一拳我一脚。
中州古派的斗法还有几分章法可循,苗疆的斗法连章法都省了,出手就是要命的货色。谁的仙蛊法则更毒,谁的杀招路子更野,谁就活。
那是法则跟法则撞在一起。
情丝罩进虫云,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凶性大发的蛊虫,一沾情丝,忽然就不动了,虫眼里透出痴痴呆呆的光,调过头,疯了一样去啃自己人。
情道法则。
情之一字,连虫子也逃不掉。
十二峒的大峒主在虫云后头冷笑一声,祭起本命仙蛊【虫王仙蛊】。
此蛊一出,万虫朝宗,被情丝迷了心的蛊虫齐齐一颤,虫眼里的痴色瞬间被凶光压了回去,转头再咬。
虫道法则,蛊王号令,万虫皆兵。
两边你来我往,斗的不是人,是法则。
情丝对虫海,相思对金蚕,怜花姥姥创的【红颜枯骨】对上蚩苍祭的【万蛊朝宗】,雾隐林上空硬生生打出一圈百里宽的空明之地,瘴气进不来,云都绕路走。
十二峒有位峒主祭出一面骨幡,幡上养着【黑瘟蛊】。
黑瘟蛊的法则只有一个字,瘟,瘟一起,千里绝生。
那位峒主把骨幡摇了三摇,黑气漫过毒沼,直扑苗女宫的纱帐。
苗女宫里一位女长老迎了出来,掌心托着一只【忘忧蛊】。
忘忧蛊,情道六阶。法则也是只有一个字,忘。
黑气漫到她身前三丈,忽然忘了自己是来杀人的,慢吞吞地打了个旋,掉头回了毒沼。
那位峒主愣了半晌,一口血喷在骨幡上。
这就是蛊仙斗法。
仙蛊的能力唯一,代表一条独特法则,法则跟法则撞在一起,有时候不看品阶,看的是谁的法则压得住谁的法则。
黑瘟蛊是六阶,忘忧蛊也是六阶,可“忘”偏偏就把“瘟”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