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北荒地界的那一刻,周遭的天地便彻底换了副模样。
江南水乡的温婉绿意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赤红色戈壁,干裂的土地被呼啸的罡风刻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枯黄的骆驼刺在乱石缝里艰难地扎根,风一吹,便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连日光都被这漫天风沙磨得黯淡,空气中弥漫着驳杂的灵气,其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魔气,时刻提醒着往来的修士,这里是北荒,是修仙界最混乱、最凶险的法外之地。
距离离开清泉镇,已经过去了十余日,而进入北荒中部,也已有整整五天。
马车在颠簸的戈壁土路上缓缓前行,两匹拉车的骏马都是精心挑选的良驹,却也被北荒的罡风吹得焦躁不安,时不时发出不安的响鼻。马小六坐在车前,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法器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戈壁与山林,丝毫不敢有半分松懈。
车厢里,陈峰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象,眉头微微蹙起。这五日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越往陨星峡谷的方向走,周遭的气氛便越发紧张,往来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与进入北荒初期的荒无人烟截然不同。
“峰哥,你看,又有一队修士过去了。”马小六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带着几分凝重,“这已经是今天过去的第八队了,个个都带着法器,行色匆匆,看方向,全是往陨星峡谷去的。”
陈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戈壁上,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正御剑疾驰而过,足足有十余人,领头的两人气息沉凝,赫然都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其余人也都是筑基初期,队伍整齐,行动迅捷,显然是某个宗门的弟子。
而这样的队伍,这五日里,他们已经见过了无数支。
放在中原地界,筑基境修士已是一方高手,寻常小镇数年都未必能见到一位,可在这前往鸿蒙遗迹的路上,筑基境修士早已比比皆是,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散修,结队而行的宗门弟子,甚至还有驾驭着妖兽的北荒本地修士,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机缘的渴望,也带着对前路的警惕。
偶尔还能看到一道耀眼的遁光划破灰蒙蒙的天空,速度快到极致,周身散发着金丹修士独有的磅礴威压,所过之处,路上的筑基修士纷纷停下脚步,躬身避让,不敢有半分不敬。
“不过是一座尚未破开的遗迹,竟然引来了这么多人。”孙青儿坐在陈峰身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远处疾驰而过的修士队伍,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侧的药箱,“光是这一路上见到的筑基修士,就有上百位了,还有金丹前辈也来了,这陨星峡谷,怕是已经成了龙潭虎穴。”
她的修为如今还在炼气九层,面对这样汇聚了整个修仙界目光的大场面,难免会有些不安,可握着陈峰的手,却依旧稳稳的,没有半分退缩。
陈峰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安抚着她的情绪,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鸿蒙时代的遗迹,早已湮灭在传说里数十万年,这是修仙界有史记载以来,第一次发现鸿蒙时代的遗存。别说筑基、金丹修士,就算是元婴老怪,恐怕都会动心,只是碍于遗迹的禁制,暂时没有露面罢了。”
他心里很清楚,鸿蒙道体的秘密,足以让整个修仙界疯狂。一旦被人知道他身负鸿蒙道体,必然会引来杀身之祸。这一趟北荒之行,看似是去探寻机缘,实则是踏入了一场暗流汹涌的漩涡之中。
车厢两侧,大赤与小寒一左一右,迈着沉稳的步子跟随着马车,威风凛凛。两只三阶中期的异兽,早已收敛了平日里的慵懒,金红色与冰蓝色的鳞甲在风沙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一双兽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上古麒麟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发开来,让那些心怀不轨的散修远远看到,便立刻绕道而行,不敢有半分靠近的念头。
北荒本就妖兽横行,能驾驭两只三阶异兽的修士,绝非寻常人能招惹得起的,这一路来,若非有大赤小寒震慑,他们恐怕早已被无数觊觎的散修与山匪缠上了。
日头渐渐偏西,夕阳将漫天黄沙染成了橘红色,前方的戈壁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小的驿站。驿站是用坚硬的岩石砌成的,院墙高耸,上面布满了刀剑与法术留下的痕迹,门口插着一面褪色的黑旗,上面写着“落风驿”三个大字,正是往来北荒的修士们歇脚补给的必经之地。
“峰哥,天快黑了,北荒夜里妖兽横行,我们今晚就在这落风驿歇脚吧?”马小六勒住缰绳,回头朝着车厢里喊道。
“好。”陈峰应了一声,扶着孙青儿走下了马车。
驿站的院子里早已停满了车马,随处可见背着法器、神色警惕的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目光扫过陈峰一行人时,都会在大赤与小寒的身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忌惮的神色,匆匆移开目光。
几人开了两间上房,将行李安置妥当后,便来到了驿站一楼的大堂。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坐满了歇脚的修士,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酒水与肉食,空气中弥漫着烈酒的辛辣与烤肉的香气,而所有人议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同一个——陨星峡谷的鸿蒙遗迹。
陈峰几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点了些吃食,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修士的议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将那些零散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听说了吗?昨天又有两个金丹修士不信邪,联手去闯遗迹入口的禁制,结果当场就被禁制反噬,一个重伤逃了回来,另一个直接形神俱灭了!”邻桌一个络腮胡的散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那禁制也太邪门了,不管是金木水火土哪一系的真元,一碰上去就会被瞬间湮灭,连金丹修士的真元都扛不住,这三个月里,死在禁制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可不是嘛,三个月前,那个叫老鬼的散修第一个发现了这处遗迹,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只留下了石壁上的刻文,说这是鸿蒙时代的上古遗存,里面有鸿蒙本源的传承。消息一传出来,整个修仙界都疯了,谁不想抢这份天大的机缘?可谁能想到,连入口都进不去!”另一个瘦高个修士接话道,满脸的唏嘘。
陈峰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原来这处遗迹,是三个月前被一个散修发现的,和柳白信中写的分毫不差。
他抬手叫住了路过的店小二,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中品灵石,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哥,我们兄弟几个刚从中原来,听闻了鸿蒙遗迹的消息,特意赶过来碰碰运气,想跟你打听一下,这遗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各方势力都来了哪些人?”
店小二掂了掂手里的灵石,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对着几人知无不言:“几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北荒吧?这陨星峡谷现在可热闹了,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势力,几乎都派人来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一一细数道:“最先来的是西玄宗的队伍,带队的是柳白长老,金丹三层的大高手,带着几十个内门弟子,在峡谷外围扎营都快半个月了,一直在研究那处禁制,听说柳白长老已经找到了一些破解禁制的头绪。”
“然后就是东玄宗的人,带队的是李默长老,也是金丹三层的修为,据说是之前那个倒台的赵坤长老的亲师弟,带了上百个内门弟子,来势汹汹,前几天还和西玄宗的人在峡谷外围起了冲突,两边都动了手,死了好几个弟子呢!”
听到“赵坤的亲师弟”几个字,陈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早就料到赵坤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亲自带队来了陨星峡谷,还和柳白的队伍起了冲突。
店小二没察觉到陈峰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除了东西两玄宗,北荒本地的三大散修联盟——黑风盟、乱石寨、血影会,也都带着人来了,个个都不是善茬,就等着禁制破开的那一刻,冲进去抢机缘。还有些隐世的散修、邪修,甚至还有魔修的踪迹,都藏在峡谷周围的山林里,虎视眈眈的,现在的陨星峡谷,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那禁制,真的就没人能破开吗?”马小六忍不住开口问道。
店小二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这三个月里,不知道多少高手试过了,筑基的、金丹的,联手的、 solo的,全都没用!那禁制邪门得很,寻常修士的真元一碰就没,轻则重伤,重则直接身死道消,现在已经没人敢轻易去试了,都在等着,看谁能先找到破解的法子。”
说完这些,店小二又对着几人拱了拱手,便匆匆忙忙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可陈峰几人之间的气氛,却变得凝重了起来。
“峰哥,没想到东玄宗来的竟然是赵坤的师弟,这下麻烦了。”马小六压低了声音,满脸的凝重,“之前这群人就把两宗开战的黑锅扣在了你头上,现在在这里遇上,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还有这么多势力汇聚在这里,鱼龙混杂,稍有不慎,我们就会被卷进去!”
孙青儿也看着陈峰,眼底满是担忧,却没有说一句劝阻的话,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无声地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陪着。
陈峰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飞速梳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柳白已经在峡谷外围扎营了半个月,甚至找到了破解禁制的头绪,可东玄宗的李默带着人虎视眈眈,两宗已经起了冲突,柳白在那边的处境,恐怕并不轻松。而除了东西两宗,还有散修联盟、魔修等各方势力汇聚,所有人都盯着那座鸿蒙遗迹,局势远比柳白信中写的还要复杂凶险。
更重要的是,东玄宗带队的是赵坤的亲师弟,必然对他恨之入骨,一旦发现他也来了陨星峡谷,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他下手,甚至会联合其他势力,将他置于死地。
贸然前往陨星峡谷核心,无异于自投罗网。
许久之后,陈峰终于抬起头,眼底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晰的决断。
他看着身边的两人,语气沉稳,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们暂时不往陨星峡谷深处去。”
“峰哥?”马小六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现在各方势力都汇聚在峡谷外围,剑拔弩张,我们贸然过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陈峰缓缓开口,语气无比坚定,“更何况,东玄宗的人就在那里,李默是赵坤的师弟,必然会对我们下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柳白,和他汇合,了解清楚遗迹的最新情况,还有各方势力的动向,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北荒的风沙依旧在窗外呼啸,大堂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无数修士都在做着一步登天的机缘梦,却没人知道,这场围绕着鸿蒙遗迹的风云,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陈峰的决定,也让这趟北荒之行,终于有了第一个清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