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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魂分离的进程,在柳如烟主动松绑的配合下,又走过了漫长而煎熬的一个时辰。

医室里的光线,从清晨的朝阳初升,渐渐变成了正午的烈日当空,炽烈的阳光透过竹窗洒进来,落在地面莹光流转的镇魂阵法上,却驱散不了空气中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凝重。

这一个时辰里,鬼手医仙将毕生的蛊医造诣与魂魄之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双手始终保持着快而稳的节奏,指尖法诀翻飞,从未有过半分停滞,将九转还魂草的九色生魂之力,操控得精准到了毫巅。九色光刃如同最细腻的流水,顺着柳如烟主动松开的魂丝间隙,一点点剥离着两道魂魄之间,最后那些深入本源的、与生俱来的粘连。

即便柳如烟已经放下了所有执念,主动配合分离,可近一年的共生相融,两道魂魄早已在本源深处有了千丝万缕的勾连,绝非轻易就能彻底分开。稍有不慎,哪怕只是一丝力道的偏差,都会伤及孙青儿的魂魄本源,让她从此变成失了魂智的痴儿,甚至直接魂飞魄散。

鬼手医仙的额角,汗水早已汇成了溪流,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身前的麻衣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他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极致的专注与谨慎,连呼吸都随着光刃的每一次切割,精准地调整着频率,不敢有半分紊乱。

这门他耗费了十年光阴、踏遍千山万水、尝遍万种蛊毒才创出来的魂魄分离之术,他在心中推演了成千上万遍,却在当年没能救回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如今,在这间南疆密林的竹楼医室里,他终于要亲手将这门医术,完整地施展出来,圆了那场迟到了半生的执念。

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在这里出现半分差错。

阵法边缘,陈峰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从未直起过身。

他的手,始终被孙青儿死死攥在掌心,两个时辰未曾松开过。他的手背早已被姑娘冰凉的指尖攥得一片青白,深深的指甲印嵌在皮肉里,渗出来的血珠早已干涸,又被新的力道捏出了新的伤痕,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他的嘴唇,早已因为两个时辰不间断的呼唤,变得干裂起皮,声音也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可他依旧没有停下。依旧一遍又一遍,贴着光茧,用那沙哑却依旧温柔坚定的声音,跟孙青儿说着话,唤着她的名字,用他们之间刻入骨髓的羁绊,牢牢锚定着她的本命魂魄。

“青儿,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

“你看,柳如烟已经放手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回清泉镇,回我们的家。”

“青儿,抓住我的手,别放开,我一直都在。”

他的声音,像是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自己,一头牢牢拴住了光茧中那团温润的青色魂光。每一次呼唤,那团青色魂光都会亮起一阵柔和的莹光,即便在双魂剥离的最后震荡中,也始终稳稳凝聚,从未有过半分涣散。

孙青儿的身体,早已不再像最初那般剧烈颤抖。

柳如烟的主动放手,让那撕心裂肺的神魂撕裂之痛,大幅减轻。她依旧死死咬着早已血肉模糊的嘴唇,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也一点点变得平稳。她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陈峰的手,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阵法外的马小六与周执事,始终屏住呼吸,守在阵法两侧。他们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站得发麻,却始终纹丝不动,周身的真元始终蓄势待发,牢牢锁定着阵法的每一处波动。两个时辰里,他们看着青儿姐姐从痛苦不堪到渐渐平稳,看着分离进程一点点走向终点,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不敢有半分松懈。

时间一点点流逝,阵法中两道魂光之间的交织,越来越少。

原本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在青色魂光上的灰色魂丝,已经被尽数剥离,只剩下最后一丝,细如发丝,却连接着两道魂魄最本源的核心,也是最难切开的最后一道羁绊。

这是双魂相融的最后根基,也是分离术最凶险的一步。一旦切开,两道魂魄便会彻底分离,可稍有不慎,便会让两道魂魄同时受到本源重创,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鬼手医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体内消耗巨大的真元与神魂。他浑浊的目光,先是看向了灰色魂光中柳如烟的虚影,见她眼中只有平静的释然,没有半分反扑的迹象,又转头看向阵法外的陈峰,沉声道:“陈峰,最后一步了。守住她的本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呼唤。”

陈峰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前辈放心,我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鬼手医仙眼中精光爆闪,双手猛然合拢,随即朝着阵法中央狠狠一指!

“开!”

一声低喝落下,九转还魂草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九色光柱冲天而起,又瞬间凝聚成一道极致凝练、细如牛毛的光刃,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两道魂魄之间那最后一丝本源羁绊之上!

嗡——!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震颤,从阵法核心蔓延开来,整个医室的空气都随之震荡。

那道连接了两道魂魄近一年的最后一丝魂丝,被九色光刃,精准、平稳、毫无偏差地,彻底切开!

就在魂丝被切断的瞬间,青色魂光与灰色魂光,骤然向两个方向弹开,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勾连!

成了!

双魂分离,在这一刻,彻底完成!

阵法外的马小六与周执事,瞬间屏住了呼吸,拳头死死攥紧,连心跳都仿佛停了半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结果。

下一秒,那团灰色的魂光,缓缓从孙青儿的眉心处飘了出来,离开了这具它占据了近一年的肉身。

灰色魂光在空中缓缓凝聚、成型,最终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女子虚影。

她依旧是东玄宗弟子的装扮,一身素白的宗门劲装,眉眼清丽,带着修仙者特有的清傲,只是魂体半透明,周身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近一年的残魂漂泊与共生纠缠,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此刻彻底脱离了肉身,她的魂体已经到了溃散的边缘。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不甘与怨毒,只有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

柳如烟的虚影在空中站定,先是缓缓转过身,对着阵法旁的鬼手医仙,敛衽俯身,盈盈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这位医仙,没有在分离之时,将她这缕残魂彻底打散,给了她最后的体面;拜的是他这手通天的魂魄分离之术,让她从近一年的纠缠煎熬中,彻底解脱了出来。

鬼手医仙看着她的虚影,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一生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执念缠身,看着眼前这缕即将消散的残魂,心中也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感慨。

行完礼,柳如烟缓缓直起身,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阵法外的陈峰。

她的目光,落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落在他被攥得伤痕累累的手背上,落在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阵法中央的眼睛里。

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在孙青儿的识海里,看遍了这个男人为了这具身体的原主,闯过的九死一生,付出的所有代价。他闯阴阳谷,战金丹修士,赴幽冥死界,舍了左眼,耗了寿元,丢了至亲的记忆,踏遍万水千山,只为救回他的姑娘。

她曾嫉妒过,怨恨过,疯狂过,想要彻底取代孙青儿,拥有这份不顾一切的守护。可到了最后,她终于明白,这份刻入骨髓的羁绊,从来都不属于她。放手,是对孙青儿的成全,也是对自己的解脱。

柳如烟看着陈峰,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口型开合,清晰无比。

谢谢。

谢谢他,从未因为她的夺舍,而对孙青儿有过半分迟疑;谢谢他的坚守,让她看清了自己虚妄的执念;也谢谢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她这缕残魂,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如烟的虚影,便开始从边缘处,一点点化作细碎的、莹白色的光点。

没有凄厉的惨叫,没有不甘的嘶吼,只有平静的、释然的消散。光点如同漫天飞舞的流萤,在医室的空气中缓缓漂浮,最终一点点散去,彻底消失在了阳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的夺舍纠缠,终于以这样一种平静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就在柳如烟的残魂彻底消散的瞬间,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温润澄澈的青色魂光,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缓缓落下,顺着孙青儿的眉心,重新融入了她的体内。

魂光入体的瞬间,阵法中的九色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孙青儿的四肢百骸,滋养着她受损的神魂与经脉。她周身的七七四十九根镇魂针,针尾的莹光齐齐亮起,又缓缓暗下,封住了近两个时辰的魂魄关窍,终于重新畅通。

孙青儿原本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她苍白的唇瓣,渐渐恢复了淡淡的血色,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攥着陈峰的手,力道也渐渐松了下来,却依旧没有松开,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凉刺骨。

她的识海,终于彻底归她自己所有。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鬼手医仙看着她平稳下来的状态,悬了近两个时辰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他缓步走上前,伸出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开始逐一拔除孙青儿身上的七七四十九根镇魂针。

银针被一根根平稳地取出,放在一旁的医盘里,发出清脆的轻响。当最后一根、那根刺入眉心的银白定魂针,被他平稳地拔出来的瞬间,鬼手医仙终于再也撑不住,后退半步,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医案,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卸下了他压在心头半生的执念。

他抬起头,看着阵法中安然睡去的孙青儿,又看向阵法外满眼焦急的陈峰,浑浊的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用那沙哑疲惫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成了。魂魄分离,圆满成功。她没事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峰紧绷了近两个时辰的神经,骤然彻底放松。

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从里到外浸透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便泛起刺骨的凉意。他的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生死大战,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阵法中呼吸平稳、眉眼安然的孙青儿,干裂的嘴唇,却忍不住向上弯起,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

他做到了。他答应过要救她回来,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