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六那一句带着重伤虚弱、却无比坚定的问询,落下的瞬间,整座竹楼医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变得格外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鬼手医仙身上,有急切、有期盼、有忐忑,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焦灼,连此前萦绕不散的浓郁药香,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马小六死死攥紧拳头,强忍左臂传来的阵阵剧痛,苍白的脸上满是执拗,目光紧紧盯着医仙,不肯挪开分毫;陈峰站在一旁,周身气息紧绷,混沌真元暗自运转,心中已然做好了奔赴险地、不惜一切代价寻药的准备,只要能救马小六,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他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周执事垂手而立,神色肃穆,随时准备听候差遣,身为随行长辈,护众人周全、共渡难关本就是他的责任。
鬼手医仙看着眼前几人坚定的神色,浑浊的眼眸中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他沉默片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缓缓转过身,走向医房角落那排古朴的竹制储物柜。
只见他伸出那双布满狰狞疤痕的鬼手,指尖轻轻掐动一个简单的蛊术法诀,储物柜的柜门便自行缓缓打开。他从中取出一卷通体泛黄、边缘早已磨损的兽皮地图,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缓步走回医案前。
“这是老夫隐居南疆百年,走遍南疆各大险地,亲手绘制标注的秘境险地古图,上面记载了南疆所有灵草异兽的栖息之地,也标注了各处绝地的凶险所在。”
鬼手医仙轻声开口,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兽皮地图缓缓平铺在宽大的竹制医案上,伸手轻轻抚平地图上褶皱的边角。这张地图以千年妖兽的兽皮为载体,历经百年岁月侵蚀,依旧坚韧无比,上面用暗红色的染料绘制着南疆全境的山川地貌、密林峡谷,一条条线条蜿蜒曲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与特殊符号,每一处标记都精准无比,显然是医仙耗费无数心血方才完成。
地图铺开,南疆广袤的地域尽收眼底,从万蛊林腹地,到周边各大秘境、险地,一目了然。
鬼手医仙俯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先是指向地图中部一处被红色染料重点圈画、标记着火焰符号的位置,指尖落在上面,语气凝重地开口,详细讲解起第一味药材的所在:“火麒麟血,便在这处火麟洞中。此地位于南疆中部火山群腹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熔岩洞穴,洞内终年被火山岩浆包裹,燥热无比,温度极高,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烤灼得真元紊乱,寻常衣物更是会瞬间化为灰烬,堪称人间炼狱。”
“洞穴深处,栖息着一头三阶巅峰的火麒麟,虽并非上古纯种麒麟,只是沾染了一丝麒麟血脉的异兽,却也继承了麒麟至阳的属性,妖力强横无比,实力堪比人类筑基后期修士,在火山群一带堪称一方霸主。洞内还遍布着各类低阶火属性妖兽,皆受火麒麟统领,凶险万分。那火麒麟每隔百年便会褪皮一次,褪皮之时会残留少许本命精血,渗入巢穴岩石之中,我们所需的火麒麟血,便是此物。”
讲解完火麟洞,鬼手医仙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地图最南端、紧邻南海的一处悬崖标记上,此处被标注着刺眼的烈日符号,周遭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尽显荒芜与凶险。
“烈日花,生长在南疆最南端的烈日崖顶。”鬼手医仙的语气愈发凝重,“此地是南疆公认的绝境之一,崖下便是无尽南海,终日狂风呼啸,更有刮骨罡风不断肆虐,崖上终年被正午烈日暴晒,地表温度足以烤熟生肉,寸草不生,滴水全无,寻常修士即便抵达崖下,也难以抵挡酷暑与罡风,根本无法靠近崖顶。”
“而烈日花作为至阳灵草,恰恰生长在烈日崖最顶端的绝巅之处,吸收烈日精华而生,千年一开花,极为罕见。此花灵性极强,一旦感受到生人气息,便会自行隐匿,更有一头四阶妖兽盘踞在崖顶,日夜守护,四阶妖兽的实力远超三阶,堪比人类金丹雏形修士,实力强悍,远非筑基期修士可轻易抗衡,其凶险程度,更胜火麟洞数倍。”
话音落下,医房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两处险地,皆是南疆赫赫有名的凶险绝地,一个有筑基后期实力的火麒麟镇守,一个有金丹雏形的四阶妖兽盘踞,环境恶劣、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有去无回的下场。可偏偏这两味药材,又是救治马小六不可或缺的至宝,没有任何替代品,即便前路九死一生,也必须前往。
不等陈峰开口,一直强撑着身体的马小六,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他左臂依旧传来阵阵刺骨剧痛,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因伤势发作而微微颤抖,却凭借着一股执拗的韧劲,硬生生挺直了脊背,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在场众人,语气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字字铿锵,没有丝毫退缩:“火麟洞、烈日崖,我去!这伤是我自己落下的,理应由我亲自去寻药,不能再拖累大家!”
他心中始终觉得,是自己的伤势打乱了众人的计划,孙青儿的魂魄分离本就迫在眉睫,陈峰需要留下照看孙青儿,筹备后续事宜,他绝不能再让陈峰为了自己,奔赴这般凶险绝地。哪怕自己伤势沉重,哪怕前路九死一生,他也要亲自前往,承担起这份责任。
“胡闹!”
马小六话音刚落,陈峰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竹凳上,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严厉,眼底满是担忧与不容置喙的坚定:“你的手臂如今死气扩散,经脉受损,连站立都困难,一路奔波颠簸,不等抵达险地,体内死气便会彻底爆发,经脉尽毁,如何去闯这两处绝地?”
“火麟洞岩浆遍地、酷暑难耐,烈日崖罡风肆虐、妖兽强横,哪一处不是九死一生?你现在这般状态,前去寻药,无异于自寻死路!我是你大哥,你的伤因我而起,当年你在幽冥死界护我周全,如今我便要为你寻药疗伤,此事没得商量,我去!”
陈峰的语气无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比谁都清楚两处险地的凶险,马小六如今重伤在身,修为不过筑基一层巅峰,根本无力应对洞内的火属性妖兽与三阶巅峰火麒麟,更无法抗衡烈日崖的四阶守护妖兽。而他刚刚突破筑基四层,混沌真元至刚至阳,恰好克制火麒麟的火属性妖力,再加上鸿蒙道体的强悍肉身,以及幽冥死界积累的实战经验,才有几分把握闯过火麟洞,换做旁人,他实在放心不下。
“峰哥!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一直让你护着!”马小六急了,不顾左臂的剧痛,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急切,“我不想做你的拖累,不想每次都让你为我涉险!这是我的伤,我自己可以解决,我能行!”
他从小与陈峰相依为命,一路追随陈峰的脚步踏入修仙路,却始终只能被陈峰护在身后,数次生死关头,都是陈峰舍命相救。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自己承担,他绝不想再退缩,哪怕前路凶险,他也要试一试。
“兄弟之间,何来拖累一说!”陈峰语气坚定,按住他肩膀的手丝毫没有松开,“当年若不是你舍身相护,重伤在身的人便是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此事我绝不会让你冒险!”
一时间,兄弟二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肯退让,皆是为对方着想,却都固执己见,气氛瞬间变得焦灼起来。
一旁的周执事看着二人争执,心中满是感慨,既动容于二人深厚的兄弟情谊,又担忧寻药之事耽搁太久,加重马小六的伤势。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陈峰与鬼手医仙恭敬拱手,神色肃穆,语气坚定:“陈峰,小六,你们二人不必争执!老夫行走南疆多年,对南疆各地险地、妖兽习性颇为了解,也擅长隐匿周旋,愿主动请缨,前往其中一处险地,无论何等凶险,必竭尽全力,取回所需药材,绝不辜负众人托付!”
周执事深知,陈峰需留下照看孙青儿,马小六重伤不宜远行,唯有他最合适出面,身为长辈,护晚辈周全、分担重任,本就是他的责任。
眼看着三人还要继续商议争执,鬼手医仙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神色沉稳地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断了众人的争执。
医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鬼手医仙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鬼手医仙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们不必争执,也无需一人独揽两处凶险,此事并非没有两全之策。”
“孙青儿的魂魄分离之术,需要老夫亲手调配纯阳镇魂药引,布置上古蛊阵,前后筹备,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时间尚且充裕,足够你们寻药往返。马小六体内的死气,拖延越久越凶险,自然是越早治疗越好,寻药之事不宜耽搁,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冒进。”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随即直接敲定最终分工,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偏颇:“听老夫安排,莫要再争。马小六伤势危重,经脉骨髓皆被死气侵蚀,绝不宜远行涉险,留在竹楼,老夫每日以药蛊为你压制死气,稳住伤势,等待药材归来;陈峰刚突破筑基四层,混沌真元至阳,恰好克制火麟洞的火属性妖力,与火麒麟的力量属性相克,你去火麟洞,取火麒麟血,最为合适;周执事行走南疆多年,阅历丰厚,擅长隐匿规避凶险,对妖兽习性了如指掌,前往烈日崖,应对守护妖兽、寻找烈日花,稳妥性更高。”
分工敲定,合情合理,既兼顾了孙青儿的魂魄分离筹备,又保障了马小六的伤势稳定,还最大化发挥了两人的优势,避开了短板。
不等众人开口,鬼手医仙再次转身,从医案抽屉里取出两个巴掌大小、雕刻着蛊纹的玉盒,分别递给陈峰与周执事,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这是老夫驯养的本命引路蛊,分别赠予你们二人,协助你们寻药。”
“交给陈峰的,是火灵蛊,可在火麟洞岩浆之中引路,避开密集的火兽巢穴,提前预警火麒麟的位置,还能抵挡片刻岩浆高温;交给周执事的,是御风蛊,可抵挡烈日崖的刮骨罡风,隐匿你们的气息,避开守护妖兽的巡查,关键时刻,还能替你们抵挡妖兽一击,争取脱身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