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医仙沙哑干涩的话音落下,枯瘦的身影便缓缓转过身,步履平缓地朝着竹楼正门走去,既没有回头招呼,也没有再多说一字,仿佛早已笃定众人定会紧随其后,全然一副随性淡然的模样。
陈峰心中悬着的巨石依旧未曾落地,满心都是紧张与忐忑,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他连忙快步走到周执事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面色苍白、气息虚浮的孙青儿,低头凑近她耳畔,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遍遍轻声安抚:“青儿,别怕,咱们跟着前辈进去,有我守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你有事。”
孙青儿微微抬眼,撞进陈峰满是疼惜与担忧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她伸出冰凉纤细的手,紧紧攥住陈峰的衣袖,眼底虽有对未知诊治的惶恐,可更多的却是对陈峰的全然信任。自双魂纠缠、身陷险境以来,陈峰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只要有他在身边,哪怕前路依旧难测,她也能咬牙撑下去。
一旁的马小六与周执事见状,当即迈步想要跟上,可还没等他们走到竹楼门前,鬼手医仙背对着众人,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关人等,留在楼下等候,不许随意触碰楼内任何器物,更不许上楼惊扰诊治,否则,休怪老夫逐人。”
两人脚步猛地一顿,对视一眼,虽满心担忧陈峰与孙青儿的安危,却也知晓这位隐居南疆的医仙性情古怪、规矩极多,贸然违背只会坏事。周执事对着陈峰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前去,自己会在此处妥善守候;马小六也攥紧了腰间短刀,站在一楼角落,眼神坚定地望着楼梯方向,时刻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赤与小寒更是全程收敛了所有异兽威势,温顺地趴在竹林与竹楼的交界处,垂着脑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是一双兽瞳紧紧盯着竹楼楼梯口,默默守护着主人,但凡有一丝异样,便会立刻爆发战力。
安排妥当后,陈峰才稳稳搀扶着孙青儿,跟在鬼手医仙身后,缓缓踏入这座充满神秘气息的三层竹楼。
一踏入竹楼,一股独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并非万蛊林内刺鼻的腥甜蛊气,也不是中原药堂纯粹的苦涩药香,而是南疆蛊医独有的、温润醇厚的药草香,混合着淡淡的、清冽无害的蛊虫气息。两种气息交织相融,非但没有丝毫违和之感,反倒能让人瞬间心神安定,原本紧绷的神经、躁动的神魂,都在这气息中缓缓放松下来。
整座竹楼内部,远没有外观那般简洁素雅,反倒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物,琳琅满目,却又摆放得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杂乱。
一楼的墙壁旁,立着一排排古朴的竹制货架,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材质各不相同,用途也一目了然:粗糙透气的黑陶罐,罐口用浸过药汁的青布紧紧密封,里面装着形态各异的蛊虫,有的通体赤红、蜷缩如珠,有的细如发丝、蜿蜒蠕动,有的晶莹剔透、泛着微光,隔着陶罐能感受到细微的蛊虫蠕动气息,却无半分外界蛊虫的凶戾;温润通透的羊脂玉瓶,瓶身镌刻着细小的安神符文,里面盛放着各色药液、药粉,灵气氤氲,药香浓郁,一看便是珍稀至极的疗伤、稳魂灵药;还有大小不一的楠竹盒,里面铺着柔软的霜桑叶,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药材——状似人手的百年血参、通体漆黑的幽冥墨叶、带着细碎银绒的逐月灵花、蕴含蛊力的断肠腐骨草,皆是陈峰从未见过、甚至未曾听闻的南疆独有珍稀药草,每一味都蕴含着浓郁灵气,价值连城,寻常修士难得一见。
竹楼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青竹医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医蛊两用的器具:一捆泛着幽光的玄冰银针、打磨光滑的玉质药勺、雕刻符文的蛊虫托盘、小巧精致的药杵,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规整;医案一角,还放着一本泛黄卷边的古籍,封面上写着晦涩难懂的南疆蛊医文字,字迹古朴,透着岁月的沧桑,显然是医仙钻研多年的蛊医典籍。
鬼手医仙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带着二人朝着二楼走去。二楼布局简洁许多,没有繁杂的器物,只在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青竹榻,榻上铺着柔软干爽的竹席,床头叠放着干净的素色薄毯,采光极佳。温暖的阳光透过镂空竹窗洒落,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没有丝毫阴寒之气,显然是医仙专门用来诊治病患、供人静养的地方。
“躺上去。”鬼手医仙走到竹榻旁,抬手指了指竹榻,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陈峰小心翼翼地扶着孙青儿,慢慢走到竹榻边,动作轻柔地帮她缓缓躺下,生怕动作稍重便惊扰到她、加重她的伤势。他仔细为她掖好榻边的薄毯,挡住微凉的风,随后坐在竹榻边缘,紧紧握住孙青儿冰凉的手,掌心的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一遍遍低声安抚:“青儿,放松身心,别害怕,很快就好,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半步都不离开。”
孙青儿躺在竹榻上,感受着陈峰掌心踏实的温度,看着他满是疼惜的眼眸,原本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调匀呼吸,摒弃心中杂念,静静等待着诊治。
鬼手医仙站在竹榻一侧,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孙青儿。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器,只是悄无声息地铺开神识,比方才在楼外探查得更为细致、深入,一点点探入孙青儿体内,感受着她经脉中动荡的灵气,以及识海中两股相互纠缠、时而拉扯、时而压制的神魂波动。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唯有指尖微微微动,似在判断病情。
片刻之后,鬼手医仙缓缓收回神识,转身走到一旁的医架前。他抬手从一排整齐摆放的银针中,取出一根三寸多长、泛着淡淡幽光的玄冰银针。这根银针并非凡俗之物,乃是以南疆特产的玄冰铁混合灵竹汁液炼制而成,专门用于探查神魂、牵引蛊魂,针身纤细如发,寒光内敛,触手冰凉,是蛊医诊治神魂重症的专属器具,寻常医者根本无从得见。
他捏着银针,指尖微微转动,将针身调整到最佳位置,随即转过身,走回竹榻旁。目光精准锁定孙青儿的眉心——此处乃是人体神魂汇聚之地,是探查双魂纠缠状况、牵引魂丝的最佳位置,容不得半分偏差。
陈峰坐在一旁,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鬼手医仙手中的银针,大气都不敢喘。他既期盼着能尽快探明孙青儿的病情,得到医治的希望,又满心担忧孙青儿会承受不住神魂诊治的痛苦,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手心早已布满冷汗。
鬼手医仙神色沉稳,眼神专注,没有丝毫迟疑。捏着银针的手稳稳抬起,手腕轻轻一动,精准无比地将银针,缓缓刺入孙青儿的眉心正中。
银针入体的瞬间,没有丝毫鲜血溢出,可孙青儿的身体,却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痛苦不堪,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双唇死死抿着,浑身肌肉紧绷,原本安稳的神魂,在银针入体的刹那,仿佛被瞬间触动,体内两股纠缠在一起的魂魄,骤然开始疯狂挣扎、相互撕扯!
那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痛苦,远比经脉断裂、肉身重创更让人难以忍受,仿佛整个识海都在翻涌、碎裂。孙青儿想要嘶吼出声,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两道截然不同的魂息,从她眉心银针处疯狂涌动:一缕纯净温和,带着属于孙青儿的生机与执念;一缕阴戾晦涩,透着柳如烟残魂的凶戾与不甘。两道魂丝死死缠绕,在识海中疯狂拉扯,让她整个人都在竹榻上不停颤抖,脸色忽青忽灰,变幻不定,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青儿!”陈峰见状,心疼得无以复加,猛地站起身,想要上前护住她,将她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可不等他动作,鬼手医仙冷冷扫来一眼,那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对医者诊治被惊扰的不悦,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满眼通红地看着孙青儿承受这般极致痛苦,心如刀绞,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苦楚,却只能强忍着上前的冲动,不敢惊扰医仙诊治,生怕自己一时冲动,反而耽误了孙青儿的病情。
短短数息的时间,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漫长到让陈峰几乎窒息。
鬼手医仙神色始终平静,待两道魂息彻底显露、不再剧烈躁动,才缓缓伸出手,稳稳捏住银针末端,手腕轻轻一扬,将刺入孙青儿眉心的银针缓缓拔了出来。
银针离体,孙青儿浑身的颤抖骤然停止,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大口喘息着,整个人都脱了力,却也缓缓恢复了平静。两道魂魄也重新归于体内,不再疯狂拉扯、躁动,识海渐渐归于安稳。
陈峰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坐到竹榻边,伸手轻轻擦去孙青儿额间、脸颊上的冷汗,运转体内温和醇厚的混沌真元,小心翼翼地渡入她的体内,一点点安抚她动荡的神魂,缓解她的痛苦,动作轻柔到了极致,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疼惜与自责。
而此刻,鬼手医仙手中的银针之上,正清晰地缠绕着两缕截然不同的魂丝,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分明,丝毫无法隐藏。
一缕魂丝呈淡淡的青色,纯净柔和,透着蓬勃的生机,即便被银针强行牵引出来,也依旧温顺平和,没有半分戾气,带着独属于孙青儿的神魂气息,坚韧而纯粹;另一缕魂丝则是暗沉的灰色,阴戾晦涩,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不甘的躁动,时不时扭动挣扎,透着侵蚀神魂的凶戾,正是柳如烟的外来残魂。
两缕魂丝细细缠绕,难分难解,即便被银针分离出来,依旧紧紧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相互渗透,可见双魂融合之深,早已到了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原主本命魂魄。
鬼手医仙将银针凑到眼前,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专注,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针上的两缕魂丝,感受着两者的纠缠深度、神魂强弱,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楼内的沉寂,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病情。
“青色的,是原主孙青儿的本命魂魄,意志坚韧,神魂根基虽因长期纠缠布满裂痕,却始终牢牢守住本心,未曾有过溃散,更没有被外来魂魄同化。”
他指尖轻轻晃动银针,看着两道依旧纠缠的魂丝,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灰色的,是外来者的残魂,神魂残缺,戾气缠身,本源早已受损,却依旧妄图吞噬原主魂魄,占据肉身,取而代之。”
“两魂纠缠入髓,融合已有一段时日,换做寻常修士,本命魂魄早已被外来残魂彻底吞噬,落得魂飞魄散、肉身易主的下场。但好在,原主的神魂意志远超常人,即便身受重创、日日承受煎熬,也始终坚守本心,未曾被彻底吞噬。”
说罢,鬼手医仙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径直看向一旁守在孙青儿身边的陈峰,眼神带着一丝了然,沉声问道:“是你,一直在用自身真元温养她的神魂,稳固她的神魂根基,支撑她的意志,护着她的本命魂魄不散?”
陈峰没有丝毫隐瞒,目光紧紧落在孙青儿虚弱的脸上,手下动作轻柔地安抚着她,语气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是。从她被柳如烟夺舍、双魂纠缠开始,我便日夜以自身混沌真元温养她的魂魄,不敢有半分松懈。只要能护着她,能让她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一路以来,他闯幽冥死界、历经九重献祭、舍弃十年寿元、割舍至亲记忆,万里奔波、九死一生,只为护她周全。日夜守护、寸步不离,以混沌真元一遍遍修补她破碎的神魂,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意志,这份坚守,早已刻入骨髓,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鬼手医仙看着陈峰眼底的赤诚与坚定,又看了看竹榻上虚弱却依旧坚韧的孙青儿,沉默了片刻。他手中银针轻轻一震,将两缕魂丝平稳地送回孙青儿体内,随即收起银针,缓缓开口,给出了让陈峰魂牵梦绕、期盼已久的答案。
“魂魄分离,彻底根除隐患,我可以做到。”
短短一句话,让陈峰悬了无数日夜的心,瞬间落地,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希望光芒,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连日来的疲惫与煎熬仿佛都消散了大半,险些站不稳身形。
可不等他开口道谢,鬼手医仙便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医者的严谨:“双魂纠缠过深,神魂相互渗透,分离之事急不得,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原主本命魂魄,导致神魂受损、记忆缺失,甚至魂飞魄散。必须循序渐进,先以药蛊温养、调理,慢慢剥离两道魂魄,再行分离之法。”
他看了一眼陈峰与虚弱的孙青儿,淡淡吩咐道:“你们先在竹楼住下,安心静养,不必急于一时。待我调配好对应的药蛊、备齐所需药材,再着手准备分离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