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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城的月色与温情,还似昨日般萦绕心头,转眼便是半月光阴。

自天京城辞别启程,陈峰一行四人,始终沿着南下的官道疾驰,不敢有半分耽搁。随着一路往南,天地间的风物景致,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原大地独有的青砖黛瓦、平整良田、规整城池,渐渐被连绵起伏的山峦、郁郁葱葱的密林取代,地势愈发崎岖,道路也从宽敞的青石官道,变成了狭窄蜿蜒的山路。

空气也随之彻底变了模样,中原地带的干爽温润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湿热黏腻,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草木的腥甜,吸入口中便觉浑身燥热,衣物整日都被汗水浸得微湿,处处都透着南疆独有的湿热气息。周遭的植被也愈发茂密葱郁,高大的古树遮天蔽日,藤蔓缠绕,随处可见中原从未有过的奇花异草,色彩艳丽,肆意生长,一派原始苍茫的景象。

这半月的路途,虽偶有山林妖兽出没,却都被经验丰富的周执事提前避开,再加上陈峰一路小心戒备,倒也走得安稳。

孙青儿的状态,也始终保持平稳。经过天京城的两日休整,再加上陈峰每日不间断地以混沌真元温养,她心底的不安彻底消散,心境安稳了许多,柳如烟的残魂被死死压制,极少再出来躁动夺舍。她常常靠在温暖的车厢里,静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异域景致,脸色虽依旧苍白,眉眼却舒展了不少,偶尔还会轻声与陈峰交谈,全然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让连日奔波的众人,都多了几分慰藉。

马小六左臂的僵麻之感,在陈峰赠予的养伤丹药温养下,也渐渐消退,虽还未完全恢复,却已能正常活动,不再像此前那般只能僵硬垂落,赶路之余,还能帮着周执事一同警戒周遭,分担不少压力。

一路晓行夜宿,避开险峻山林,绕开瘴气弥漫的洼地,这日午后,连绵的密林终于出现缺口,一座依偎在苍翠群山脚下的边陲小镇,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苗安镇,南疆与中原的交界之地,也是踏入南疆腹地前,最后一座可供落脚的小镇。

远远望去,苗安镇全然没有中原城镇的规整大气,依山傍水而建,错落有致,全镇建筑皆是苗家特色的吊脚竹楼,以粗壮的竹木为架,底层悬空,既避开了地面的潮湿水汽,也能防范毒虫猛兽,屋顶覆着翠绿的竹瓦,在阳光下透着清新的绿意,与周遭的茂密丛林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待一行人赶着马车,缓缓踏入小镇,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瞬间将众人包裹。

镇中居民,十有八九都是苗裔,身着独有的民族服饰,与中原装扮截然不同。女子大多穿着色彩艳丽的刺绣衣裙,裙摆绣满繁复的花鸟纹样,头上戴着银冠,耳边、颈间、手腕,皆戴着精巧的银饰,走动时银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灵动又别致;男子多穿着深色粗布短打,腰间束着绣带,别着弯刀、竹篓,脚下踩着草鞋,行事利落,眼神淳朴中带着几分对外来者的警惕。

他们彼此交谈,用的都是晦涩难懂、语调怪异的苗语,语速极快,偶尔有懂中原官话的,开口也带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十分晦涩。街道不宽,由粗糙的青石板铺就,因常年湿热,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微微湿滑。

街道两旁,没有中原常见的绸缎庄、灵饰阁,多是售卖南疆特有物产的摊位:竹编的篓筐、精巧的蛊罐、色彩斑斓的丝线、气味浓烈的草药,还有些密封的竹筒、陶瓶,里面隐约传来细微的蠕动声响,摊主皆是讳莫如深,从不对外人多言,一看便知是南疆独有的蛊物相关器物。

空气中的湿热气息,已然浓重到极致,混合着雨林草木的腥甜、奇花异草的浓香、晾晒草药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极淡的蛊虫腥气,构成了苗安镇独有的味道,初闻只觉怪异,久了反倒慢慢习惯。

往来的苗镇居民,看到陈峰一行中原修士,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好奇又疏离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却也没有主动上前滋扰,只是远远打量。显然,常年深居边陲的他们,极少见到外来修士,对这些衣着、语言、习俗全然不同的外人,始终保持着距离。

“这里就是南疆边界了,再往南走,便是真正的南疆腹地,瘴气、毒虫、蛊兽遍地,凶险难测,咱们得在此处备好物资,问清路径,再继续前行。”周执事常年行走南境,对南疆边陲略有耳闻,当即压低声音,对着陈峰低声提醒。

陈峰微微点头,目光扫视一圈,扶着车厢内的孙青儿,轻声叮嘱:“这里湿气重,你且坐稳,我先寻一处干净清净的客栈,让你好好歇息。”

孙青儿轻轻点头,伸手紧紧握住陈峰的手,眼底带着一丝对陌生环境的忐忑,更多的却是对他的信任。

陈峰牵着角马马车,小心翼翼避开街上的行人与积水,沿着狭窄的街道往里走,不多时,便寻到一家位置僻静、打理得干净整洁的苗家客栈。客栈虽是竹楼样式,却通风干爽,没有浓重的霉味,掌柜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苗人老妪,看着颇为和善。

当即,陈峰定下两间上房,一间专门给孙青儿静养,一间供自己、马小六、周执事歇息。他小心翼翼将孙青儿扶进客房,铺好自带的干爽被褥,又运转混沌真元,帮她驱散周身的湿热之气,确认屋内安稳无虞,才再三叮嘱马小六守在门外,不许外人打扰。

一切安顿妥当,陈峰才快步下楼,走到客栈柜台前。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寻到鬼手医仙的下落,多耽搁一日,孙青儿便多一分凶险。

柜台后的苗人老妪,正低头打理着一堆南疆特有的草药,头发花白,裹着深色头巾,脸上布满岁月的皱纹,手上戴着老旧银镯,动作缓慢却利落。

陈峰走上前,礼数周全,对着老妪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谦和:“婆婆,晚辈有事相求,想向您打听一位隐世高人的下落。”

老妪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陈峰片刻,见他虽是外来修士,却态度谦和,没有半分骄纵,便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后生,你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晚辈想打听,人称鬼手医仙的高人,不知婆婆是否知晓他的居所?”陈峰没有丝毫隐瞒,直接开口问道。

可就是“鬼手医仙”这五个字,刚一出口,原本神色平和的老妪,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草药瞬间掉落在柜台上,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还夹杂着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她猛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迅速抬头,左右环顾一圈,见客栈大堂没有其他客人,才立刻压低声音,对着陈峰连连摆手,语气急促又紧张:“后生!快莫要高声提及这个名字!在咱们苗安镇,这名字是禁忌,提多了会惹来杀身之祸!你一个中原后生,好好的不在中原待着,找那个怪人做什么?!”

陈峰心中一紧,却依旧神色坚定,目光诚恳地看着老妪,语气带着浓浓的恳切:“婆婆,晚辈同行的至亲,身患绝症,双魂纠缠,命悬一线,走遍南境,唯有鬼手医仙能救治。晚辈不远万里,历经九死一生,才来到南疆,无论如何,都要寻到他。还请婆婆慈悲,指点一条明路。”

他说着,微微挺直脊背,露出眼底深处的疲惫与坚定,还有那只灰白失明的左眼,一路的牺牲与奔波,都藏在这双眼里,赤诚动人。

老妪看着陈峰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楼上紧闭的客房,隐约感受到里面传来的虚弱神魂波动,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满是忌惮,重重叹了口气:“后生,不是老婆子不肯帮你,实在是那地方,根本去不得!去了就是送死!”

“那鬼手医仙,性情古怪,从不与外界往来,隐居在南疆腹地的万蛊林深处!那万蛊林,可是咱们南疆公认的第一绝地!终年被浓黑瘴气笼罩,不见天日,林中毒虫遍地,毒蛇、毒蝎、血蛛、噬魂蚁数不胜数,更有各族遗弃的野生蛊虫,凶性大发,噬人血肉、蚀人神魂,沾之即伤,碰之即死!”

“更别说林中毒花、瘴气遍布,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没有南疆本地人的指引,贸然踏入,也是十死无生!千百年来,无数人为求神医救治,踏入万蛊林,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老婆子劝你,早早带着人回头,莫要白白丢了性命!”

老妪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对万蛊林的恐惧,将其中的凶险,说得淋漓尽致,满心都是劝退之意。

可陈峰心中,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从踏入幽冥死界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便是为了救孙青儿而活。无论万蛊林何等凶险,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他都绝不会退缩半步。

他当即对着老妪深深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婆婆,晚辈心意已决,无论万蛊林有何等凶险,我都必须前往。只要能救她一命,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求婆婆慈悲,指点晚辈前往万蛊林的路径,晚辈此生,感激不尽!”

老妪看着陈峰眼底毫无杂质的赤诚,看着他为了心爱之人,甘愿踏入绝地的坚定模样,沉默了良久。她在苗安镇生活了一辈子,见惯了边陲的生死离别,却也被这份重情重义打动,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

她看着陈峰久久不肯起身,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忌惮与决绝,终究化作了无奈与唏嘘。

“罢了罢了,看你这般重情重义,老婆子就破一次例,帮你这一回。”

老妪缓缓直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粗糙的兽皮,又取了一截烧黑的炭笔,趴在冰冷的柜台上,低着头,一笔一划,缓缓在兽皮上绘制起来。她一边绘制,一边细心标记,将苗安镇前往万蛊林的路径、避开瘴气的小道、毒虫密集的禁区,一一标注清楚,不多时,一张简易却清晰的路径图,便完整呈现在兽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