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被打入宗门死牢、永世封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玄宗,这场绵延数十年、残害七条无辜性命的宗门惨案,终于落下了帷幕。宗门上下紧绷的气氛渐渐舒缓,弟子们重新回归日常修行,可这份平静,却始终没能落在陈峰的心上。
审判结束后的数日里,陈峰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东玄宗医堂的静养室中,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毫无干系。
这间静养室被苏医修亲手布置过,四壁刻着细碎的养魂符文,角落的聚灵阵盘昼夜不息地运转,将周遭浓郁的灵气转化为温和的神魂之力,案几上摆放着凝神草、养魂花等珍稀灵草,淡青色的光晕缓缓流淌,满室都萦绕着安神静心的药香。那颗从万兽岭得来的四阶魂兽核,被陈峰轻轻放在孙青儿的枕边,莹白色的纯净魂力如同薄雾般,缓缓包裹着孙青儿的周身,日夜不停滋养着她衰弱的本魂,同时牢牢压制着柳如烟的残魂,不让其肆意躁动。
这几日,孙青儿的状态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大多数时候,她都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不言不语,不悲不喜,素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清澈的眼眸空洞而冰冷,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那是柳如烟的意识占据着主导,却没有了往日里的阴鸷与戒备,只是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静静望着窗外的青云峰,看着云雾缭绕、飞鸟掠过,一坐便是一整天。
陈峰盘膝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一边运转《阴阳混沌诀》,稳固筑基四层的修为,让混沌真元愈发浑厚,一边时刻留意着孙青儿的动静,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他每日都会小心翼翼地引导魂兽核的魂力,渗入孙青儿的体内,试图安抚她深处挣扎的本魂,可两道魂魄早已深度融合,如同藤蔓缠树,根本无法剥离。每每想到此处,陈峰心中便涌起一股无力感,可那份要突破元婴、救回青儿的执念,却愈发坚定。
在他心中,柳如烟与赵坤本就是一丘之貉,皆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残害旁人的恶人。自柳如烟的残魂侵入孙青儿体内,霸占她的肉身、折磨她的本魂那日起,陈峰对她便只有彻骨的恨意,恨她的歹毒,恨她让青儿陷入无尽的痛苦,数次险些魂飞魄散。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份僵持的对立,会在这日午后,被彻底打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孙青儿素白的衣裙上,泛起淡淡的光晕。她依旧静静望着窗外,许久之后,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盘膝苦修的陈峰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沧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陈峰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睁开双眼,混沌真元收敛周身,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冰冷,周身气息紧绷,下意识护住枕边的魂兽核,防备着柳如烟突然发难。毕竟,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是差点毁了孙青儿的邪修残魂,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可预想中的攻击与嘲讽并未到来,孙青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属于孙青儿的清脆软糯,却带着一股历经岁月沧桑、疲惫不堪的语调,语速缓慢,语气沉重,全然是柳如烟的意识:“陈峰,我想和你谈一谈。”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让陈峰浑身一僵,眼底满是震惊与错愕。
这数日以来,柳如烟占据这具身体时,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眼神冰冷敌视,从未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更别提主动要求对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峰心中瞬间升起无数疑虑,搞不懂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耍什么花样?”陈峰站起身,脚步沉稳地走上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的“孙青儿”,语气冰冷刺骨,“若是想借机伤害青儿,我劝你趁早死心。”
“我没有恶意,更不会伤害这具身体。”柳如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戾气,“我只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也想给这件事一个了断。但我如今只是残魂,意识不稳,说话间可能会惊扰到孙青儿的本魂,你若想安心对话,便去请医修过来,布置一个稳固神魂的阵法,暂时封存她的本魂,让我能好好说几句话。”
陈峰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戒备,可看着柳如烟眼中真切的疲惫,不似作伪,他又迟疑了。他太想知道,柳如烟与赵坤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更想知道有没有一丝能安全分离魂魄的转机。沉吟片刻,他终究还是转身,快步走出静养室,前往医修堂寻来了苏医修。
不多时,苏医修手持一枚白玉阵盘,快步跟着陈峰来到静养室,神色凝重地打量着坐在床边的孙青儿。“她主动要对话?”苏医修压低声音,对着陈峰沉声问道,“你可要小心,残魂心性不定,更何况是柳如烟这等依附旁人的邪魂,怕是有诈。”
“我知道,但我必须弄清楚她的目的。”陈峰点头,语气坚定,“劳烦苏医修,布置一个稳妥的阵法,既要封存青儿的本魂,保证她不被侵扰,也要限制柳如烟的残魂力量,绝不能让她伤害青儿的肉身。”
苏医修不再多言,当即抬手,将手中的阵盘放在房间中央,指尖掐动法诀,一缕温和的医修灵力注入阵盘之中。刹那间,阵盘绽放出柔和的淡蓝色光晕,一道道玄奥的阵纹从阵盘中蔓延而出,瞬间笼罩整个静养室,形成一座【镇魂定思阵】。
此阵不具备攻击性,却能精准分离体内两道魂魄,将孙青儿的本魂牢牢护住、暂时封存,隔绝外界一切侵扰,同时束缚柳如烟的残魂力量,让其只能开口说话,无法动用丝毫神魂之力反扑,彻底杜绝了意外发生的可能。
阵法成型的瞬间,坐在床边的孙青儿,身躯微微一颤,原本空洞的眼神,彻底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属于柳如烟的意识,彻底占据了主导。没有了往日的冰冷阴鸷,此刻的她,眼底满是岁月沉淀的沧桑,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历经了无尽的煎熬,早已心力交瘁。
待阵法彻底稳固,苏医修对着陈峰微微点头,示意安全无碍,随后便缓步退出静养室,守在门外,防止有人惊扰,只留下陈峰与柳如烟二人在室内。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魂兽核的光晕缓缓流淌,温和而静谧。
陈峰站在距离孙青儿三步开外的地方,眼神依旧冰冷,却没有了此前的紧绷,沉声道:“现在,你可以说了。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言巧语。”
柳如烟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陈峰对视,没有丝毫闪躲,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轻缓而沧桑:“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恨我。我霸占孙青儿的肉身,侵蚀她的本魂,让她日日承受神魂撕裂的痛苦,你恨不得将我的残魂打得魂飞魄散,我都明白。”
“但我想说,我也是身不由己。很多事,并非你看到的那样,也并非我本意。”
陈峰眉头紧锁,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为自己辩解?赵坤已经伏法,你与他狼狈为奸,残害同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还有什么身不由己?”
“狼狈为奸?”柳如烟苦笑一声,眼中满是唏嘘与无奈,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与赵坤,相识于少年时,一同拜入东玄宗门下,他修炼正统灵力功法,我偏爱魂修之道,原本一心安稳修行,只求大道可期,从未想过要走上邪路。”
“可我当年太过急功近利,贪图魂修之道的速成,瞒着宗门,偷偷修炼了一本上古禁忌魂修功法。起初修为突飞猛进,我还沾沾自喜,可百年前的一次闭关,我彻底走火入魔,神魂本源寸寸溃散,眼看就要魂飞魄散,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是赵坤,他舍不得我就此陨落,不顾宗门禁令,不顾自身修为反噬,寻来了失传的残魂封存禁术,以他数十年的修为精血为引,硬生生将我即将彻底溃散的残魂,封印在了一枚上古魂玉之中。这一封,便是整整六十年。”
说到此处,柳如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煎熬:“这六十年里,我被封在魂玉中,残魂虚弱不堪,意识时醒时睡,如同陷入无边的黑暗,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我看着赵坤为了救我,一步步变得偏执、疯魔,看着他翻阅无数禁书,钻研夺舍之术,看着他开始以收徒为名,寻找适合我残魂寄居的肉身容器。”
“他说,要找最完美的肉身,要让我重生,要让我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他从来都不知道,我的残魂本源早已破碎,历经六十年的封存,更是虚弱到了极致。哪怕日后真的夺舍成功,占据孙青儿这具完美肉身,我也根本活不下去。神魂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就算有天材地宝滋养,我最多也只能撑过半年,依旧会魂飞魄散。”
陈峰站在原地,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由得一震,脸上的冰冷,渐渐多了一丝动容。他从未想过,柳如烟与赵坤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更从未想过,这场延续数十年的惨案,起源竟是一场偏执的救赎,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
柳如烟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的青云峰,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眷恋,语气轻柔:“我被封在黑暗里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阳光的温度,忘了风吹过的感觉,忘了这个世界的样子。我占据孙青儿的肉身,从来都不是真的想重生,只是想借着这具完好的肉身,再看一眼这个我曾修行、曾生活过的世界,了却我最后一点执念。”
“赵坤的执念,是让我‘活过来’;而我的执念,不过是再看一眼这世间,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柳如烟转过头,重新看向陈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股释然与从容:“如今,赵坤已经为他犯下的罪孽,付出了代价,被打入死牢,永世不得超生。这场因我而起的浩劫,也该彻底结束了。”
“我不会再霸占孙青儿的身体,不会再侵蚀她的本魂。我会全力配合你们,分离两道魂魄。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哪怕是我的残魂就此魂飞魄散,我也绝不反悔。”
“这是我当年修炼禁术,犯下的罪孽,理应偿还;这是我数十年残魂漂泊的煎熬,也是我最终的解脱。”
说完最后一句话,柳如烟的眼神,瞬间变得黯淡下来。
她没有丝毫留恋,主动散去了残魂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不再强行主导,任由自己的残魂重新蛰伏回孙青儿的神魂深处。只见孙青儿的身躯,轻轻颤抖了一下,原本带着沧桑与释然的眼神,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此前的空洞与平静,柳如烟的意识,彻底沉寂下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