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三百七十五年,深秋。
清泉镇的西市集市依旧人声鼎沸,秋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卤肉铺子的咸香,混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在长街上漫开。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有背着药篓的药农,有挑着货担的货郎,也有身着道袍、步履从容的低阶修士,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人群里,一个身着水绿色襦裙的小姑娘正缓步走着,正是九岁的孙青儿。
距离她正式引气入体,已经过去了数月。凭借着上佳的木水双灵根,加上宗门长老的悉心教导,还有孙可亲自为她调配的辅助丹药,孙青儿的修为进展极快,不过短短数月,就已经稳稳踏入了炼气一层,成了真正的修士。
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身形抽长了些,出落得愈发灵秀动人。一双杏眼清亮如水,肌肤莹白胜雪,行走间带着淡淡的木系灵气,像一株迎着晨光生长的青竹,灵动又干净。走在集市上,往来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惊叹于这小姑娘的灵秀模样。
只是此刻,孙青儿的小脸上满是雀跃,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荷包,正兴致勃勃地在各个铺子间穿梭。
今日宗门放了月假,教习师姐特准她不用打坐练气,能休息一日。她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第一时间就偷偷溜出了百草堂,独自往集市上来——一来是她练画符用的符纸快用完了,要去法器铺买些上好的黄符纸;二来,也是最要紧的,她想给陈峰买些东西。
前几日她夜里练完功,去后院找陈峰,正好撞见他在灯下炮制药材。深秋天气干燥,他常年泡在药水里、握惯了药锄剪刀的手,指节处的裂口又裂开了,渗着细密的血珠,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专注地翻炒着药锅里的药材。
孙青儿看着那一道道裂口,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问过爹爹,知道镇上的回春堂有一款秘制的羊脂膏,专治这种常年劳作留下的裂口,抹上几次就能痊愈,只是价格不便宜。她攒了许久的月例银子,今日终于凑够了,就想偷偷买下来,给陈峰一个惊喜。
她先去法器铺买了符纸,又小心翼翼地去回春堂买了羊脂膏,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怀里,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东西都买齐了,她便转身往百草堂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像只快乐的小鸟。
可她没注意到,从她独自走进集市开始,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跟着她走了大半条街。
西街的拐角处,四个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正靠在墙上,眼神猥琐地盯着孙青儿的背影,嘴里说着污言秽语。
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名叫张昊,是镇上最大的粮商张财主的儿子,平日里仗着家里有钱,在镇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是清泉镇出了名的纨绔。他身边跟着三个跟班,都是镇上富商的子弟,其中一个瘦高个,还是东玄宗外门的记名弟子,练了几年,勉强到了炼气二层,平日里就靠着这点修为,跟着张昊为非作歹。
“张少,这小姑娘长得可真俊啊,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一个跟班搓着手,猥琐地笑道,“看年纪也就八九岁,长大了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张昊眯着眼睛,盯着孙青儿的背影,眼里满是贪婪:“我认得她,是百草堂孙可的女儿,叫孙青儿。听说还是个双灵根的天才,进了东玄宗修行。啧啧,仙门里的小仙子,今儿个倒是让咱们遇上了。”
“那可是筑基修士的女儿,张少,咱们……”那记名弟子有些犹豫,他知道孙可的厉害,筑基二层的修士,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怕什么?”张昊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过是个九岁的小丫头片子,就算进了东玄宗,又能有多少本事?咱们就跟她玩玩,说几句话,难不成孙可还能为了这点事,跟我张家翻脸?”
说着,他一挥手,带着三个跟班,快步追了上去,几步就拦在了孙青儿面前。
孙青儿正走着,忽然眼前一黑,四个男人挡在了她面前,拦住了去路。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眼前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小脸上瞬间没了笑意,警惕地皱起了眉头:“你们想干什么?让开!”
“哟,小美人儿脾气还挺烈。”张昊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一步,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嘴里说着轻佻的话,“小妹妹,一个人逛街啊?哥哥们陪你玩玩怎么样?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就是,跟我们张少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那破百草堂里待着强多了。”旁边的跟班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
孙青儿气得小脸发白,浑身都在抖。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对她说这样的话,更没人敢用这样猥琐的眼神看她。她又气又怕,下意识地就想运转灵气,施展法术,可她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平日里练得滚瓜烂熟的法诀,此刻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滚开!”她咬着牙,厉声喝道,“我爹是百草堂的孙可,你们再不让开,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孙可?”张昊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嗤笑一声,“不就是个筑基修士吗?我们张家也不是吃素的。小妹妹,别给脸不要脸,乖乖跟哥哥们走,不然……”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捏孙青儿的脸。
孙青儿吓得往后一缩,眼泪瞬间就涌到了眼眶里,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猛地从旁边炸响:“住手!”
话音未落,一个清瘦的身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想都没想,就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了孙青儿身前,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身后。
是陈峰。
他今日受孙可所托,给镇上的回春堂送一批炮制好的药材,送完之后正往百草堂走,远远就看见拐角处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小姑娘,看着身形眼熟,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孙青儿。
看到张昊伸出手想去碰她的那一刻,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青牛村那个血色的夜晚,养父母被风狼围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攥紧了拳头,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把这个他发誓要护着的小姑娘,牢牢护在了身后。
“峰哥哥!”看到陈峰的那一刻,孙青儿紧绷的神经瞬间垮了,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掉了下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陈峰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四个纨绔,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他今年十岁,身形比张昊他们矮了一大截,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衣,看着瘦弱不堪,可站在那里,却像一堵墙,半步都不肯退。
“她是我妹妹,你们想干什么?”陈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张昊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番,见他只是个百草堂的杂役打扮,年纪又小,瞬间就嗤笑出声,满脸的不屑:“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一个破杂役,也敢在老子面前充英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旁边的跟班也跟着骂道:“小子,识相的赶紧滚开,别耽误我们张少办事,不然打断你的腿!”
陈峰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威胁,依旧稳稳地站在孙青儿身前,眼神冷硬:“有我在,你们别想碰她一根手指头。”
“呵,给脸不要脸!”张昊脸色一沉,顿时恼羞成怒,抬起脚,狠狠一脚就踹在了陈峰的胸口上。
他是个成年男子,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陈峰瞬间就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就从嘴角溢了出来。
“峰哥哥!”孙青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去扶他,却被陈峰用眼神制止了。
陈峰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硬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依旧踉跄着走到孙青儿身前,再次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哪怕脸色惨白,浑身都在疼,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退缩。
“我让你滚!”张昊见他还敢拦着,更是怒火中烧,对着几个跟班一挥手,“给我打!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打断腿,扔出去!”
三个跟班立刻一拥而上,对着陈峰拳打脚踢。陈峰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又没有修为,哪里是三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可他哪怕躺在地上,也依旧用身体挡着孙青儿,不让他们靠近她半步。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脸上、背上、胸口,到处都是钻心的疼。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伤到青儿。
他死死咬着牙,趁着一个跟班抬脚的间隙,猛地扑过去,双臂像铁钳一样,死死抱住了张昊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身后的孙青儿声嘶力竭地喊:“青儿!快跑!回百草堂找你爹爹!快!”
“峰哥哥!我不走!”孙青儿哭着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不肯挪步。
“快走!”陈峰红着眼,又喊了一声,手臂抱得更紧了,“听话!快去找你爹爹!”
张昊被他抱住腿,动弹不得,气得脸都绿了,抬脚狠狠踹在陈峰的背上,骂道:“你个小杂种!给老子松手!听见没有!”
他踹得越狠,陈峰抱得越紧,哪怕被打得意识都开始模糊了,也死活不肯松手。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人,可他能拖住他们,能给青儿争取逃跑的时间。只要青儿跑了,找到孙可,她就安全了。
孙青儿看着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不断溢出血来,哭得撕心裂肺,终于咬了咬牙,转身就朝着百草堂的方向疯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哭着喊:“爹爹!爹爹!你快救救峰哥哥!”
见孙青儿跑了,张昊更是气急败坏,对着陈峰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人都跑了!你还不松手?!”
陈峰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腿,哪怕浑身是伤,意识都快不清醒了,也没有松开。他要确定青儿跑远了,安全了,才能放心。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的威压猛地从长街尽头席卷而来,带着筑基修士的滔天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街角。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人!”
孙可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几个呼吸就冲到了近前。看到被围在中间、被打得浑身是伤、死死抱着张昊腿的陈峰,孙可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那炼气二层的记名弟子,看到孙可来了,吓得魂都飞了,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孙堂主饶命!孙堂主饶命!是张昊逼我的!不关我的事啊!”
张昊也瞬间僵住了,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恐惧。他怎么也没想到,孙可竟然来得这么快。筑基二层的威压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大山压下来,他连呼吸都困难,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下去。
孙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指尖一弹,一道灵气打出去,张昊瞬间就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另外三个跟班也被灵气震飞,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滚。”孙可的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再敢在清泉镇为非作歹,骚扰我女儿,下次,就不是断几根骨头这么简单了。”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人一走,孙可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峰儿,松手吧,没事了,青儿安全了。”
陈峰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臂,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刚一松手,就脱力地倒了下去。孙可连忙扶住他,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见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才松了口气。
这时,孙青儿也跑了回来,看到陈峰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眼泪掉得更凶了,扑过来蹲在他身边,小手想碰他,又怕弄疼他,只能哭着喊:“峰哥哥……峰哥哥你怎么样?对不起……都怪我……”
“傻丫头……哭什么……”陈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你没事就好……”
回到百草堂,孙可亲自配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又给陈峰熬了止痛的汤药。内堂里,孙青儿端着药膏,坐在陈峰身边,用棉签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的伤口上抹。
她的手轻轻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往下掉,滴在陈峰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紧。
“峰哥哥,你怎么这么傻啊……”孙青儿哽咽着,看着他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敢冲上来啊……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啊……”
陈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笑了。哪怕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也依旧笑得温和。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傻丫头,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
“虽然我打不过他们,也没有修为,可我能拖住他们,能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只要能护着你,挨几顿打,不算什么。”
孙青儿听着他的话,哭得更凶了,扑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衣袖上,哽咽着说:“以后我再也不一个人出门了,我一定好好修炼,等我厉害了,换我保护你,再也不让别人打你了。”
陈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心里却暖烘烘的。
内堂门口,孙可站在那里,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那个浑身是伤,却依旧笑着安慰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