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听见了吗?”
那天从供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沈清妧在院里站了许久才走。
送走陈芳之后不到半月,另一个消息也到了。
苏先生要回乡了。
消息是苏先生自己递来的帖子,用的还是当年那种半指宽的纸条,字写得小而密,只不过比十年前的手笔多了几分颤抖。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老朽筋骨已衰,乞归田亩,望王妃应允。
沈清妧看完帖子的当晚就让人传了话,请苏先生隔日来府上一叙。
第二天午后,苏先生到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灰布短褐,像个走街串巷的收旧货老头,可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腰也弯了些。
花厅里只摆了两碗白水,连茶都没沏。
沈清妧知道苏先生不喝茶,嫌茶味太浓影响判断,这习惯保持了几十年。
“苏先生,坐。”
苏先生在下首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竹杖搁在脚边。
“王妃。”
“帖子我看了。”沈清妧坐在主位上,手搁在桌面。
“不留了?”
“留不住了。”苏先生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王妃,老朽的眼不行了,左眼去年就看不清了,如今右眼也模糊得厉害,连信上的字都得凑到鼻尖才能辨认。”
沈清妧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做情报这行,靠的就是一双眼两只耳朵,眼瞎了,就废了。”苏先生的手按在膝上。
“再赖着不走,不是帮忙,是添乱。”
“苏先生,我从来没觉得您添乱。”
“老朽知道。”苏先生的嘴角扯了一下。
“可老朽自己清楚,去年那回在武库巷盯梢,老朽差点把人跟丢了,还是底下的年轻人补上的。”
沈清妧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很缓。
“您底下那些人,交代好了吗?”
“交代了。”苏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放在桌面上。
“这里头是老朽这些年经营的所有暗桩位置,联络暗号,人员名册。”
他把油布包往沈清妧那边推了推。
“接手的人,老朽选了两个,一个姓卫,叫卫昌,跟了老朽十二年,稳重细致。另一个姓冯,叫冯七,年轻些,胆子大脑子活。”
“两个人分管什么?”
“卫昌管京城和中原各省的暗桩,冯七管西北和西域那边的线。”苏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
“两条线分开走,互相不交叉,万一一边出了事,另一边不受牵连。”
沈清妧把油布包收进袖中。
“苏先生,这些年辛苦您了。”
“不辛苦。”苏先生摇了摇头。
“王妃,老朽这辈子辅佐过不少人,年轻时跟过一个县令,后来跟过一个藩台,再后来就是您了。”
他停了一息,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妧,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参与打造了一辈子的东西。
“前头那些人,不是贪就是怕,做的事不是坑百姓就是给自己捞好处。”
“唯有跟着您,是真正做了利国利民的事。”
苏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值了。”
沈清妧的喉咙堵了一下。
“苏先生,回乡之后缺什么,跟清妧堂的人说一声就行,不必客气。”
“不缺。”苏先生拄着竹杖站起身。
“老朽攒了些银子,够养老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步,转过身来。
“王妃,还有一件事,老朽多嘴说一句。”
“您说。”
“那个卫昌,能力够,可心思重,遇大事时容易犹豫。”苏先生的声音压低了。
“冯七胆子虽大,可有时候冒进。这两个人配着用刚好,可若分开了,各有短板。”“我记下了。”沈清妧站起身来。
“苏先生,您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一早,走水路回淮西。”
“我让人备一辆车送您去码头。”
“不必了。”苏先生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很坦然的东西。
“来的时候一个人一双脚,走的时候也一样。”
他跨出门槛,竹杖在石板上笃笃响了两声,身影慢慢缩小在廊道尽头。
沈清妧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布短褐的影子拐过月洞门消失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后日清晨,苏先生没让任何人送,独自拄着竹杖出了城。
沈清妧没有去码头,只是让来福在他包袱里悄悄塞了两包上好的伤药和一匣银票。
那天下午,孙伯从清妧堂总号过来请安。
孙伯比苏先生还年长三岁,七十五了,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靛蓝长袍,干干净净的,可走路已经要人搀了。
搀他的是他的孙子孙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在清妧堂总号当二掌柜。
“王妃。”孙伯在花厅里坐下来时,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老头子来辞行。”
沈清妧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孙伯,您这就急着走?”
“不急也得走了。”孙伯端起茶碗暖着手。
“这把老骨头,站柜台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了,再占着掌柜的位子,底下的年轻人上不去。”
“您打算去哪儿养老?”
“就在京城。”孙伯喝了一口茶。
“禄儿在这儿,我跟着他过,哪儿也不去。”
孙禄在旁边拱了拱手。
“王妃放心,孙儿会照顾好祖父的。”
沈清妧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孙伯脸上。
“孙伯,您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孙伯的眼里有了点光。
“承平十二年,您在凉州开第一家清妧堂的时候,老头子就在了。”
“那时候就您一个伙计,柜台上连个像样的算盘都没有,账目全靠您一笔一笔记在草纸上。”
“哎,那时候穷啊。”孙伯笑了起来,皱纹挤在一起。
“药材进不起好的,铺面租不起大的,王妃您那时候还亲自上山采药呢。”
“是。”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时候哪儿想得到,这铺子能开到今天。”
“想不到。”孙伯把茶碗搁回桌面。
“可王妃做到了。”
他的手在膝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
“王妃,老头子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守着清妧堂的柜台,把每一斤药材称准了,把每一笔账记清了。”
“这件事,您做得比谁都好。”
“不敢当。”孙伯摆了摆手。
“老头子就一个本事,认秤认字认人,旁的都不会。”
沈清妧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推过去。
“孙伯,这个给您。”
孙伯愣了一下,打开盒盖看了看,里头是一面金牌,上头刻着四个字:清妧元老。
“王妃,这……”
“清妧堂二十三年,您是跟得最久的人。”沈清妧的声音平而稳。
“往后您不在柜台了,可这面牌子,随时能让您进清妧堂任何一家分号的门,想看看就看看,想坐坐就坐坐。”
孙伯把那面金牌捧在手里,枯瘦的手指抚了又抚。
“王妃。”他的声音哑了。
“够了,老头子这辈子够了。”
孙禄在旁边搀着祖父的胳膊,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送走孙伯祖孙俩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院墙后头了,只剩一线橘红的光挂在天边。
沈清妧在花厅门口站着,看着那祖孙二人的背影慢慢走远,孙禄搀着孙伯,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
入夜,靖王府后院书房。
陆衍进来时沈清妧坐在窗前,桌上的灯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片月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不点灯?”
“不想点。”沈清妧的声音闷闷的。
陆衍没有去点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月光把两人之间那张空桌照得发白。
“苏先生走了,孙伯也退了。”沈清妧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加上上个月陈芳告老,这两年走的走退的退,当年跟着我从凉州出来的那批人,没剩几个了。”
陆衍没有接话,等着她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
“我今天送孙伯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当年在凉州,开第一家清妧堂的那天晚上,孙伯帮我把铺面打扫干净了,我们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了碗面。”
“他跟我说,东家,往后这铺子,咱好好干。”
沈清妧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就那么一句话,简简单单的,可我记了二十三年。”
陆衍在月光里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陆衍。”
“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沈清妧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
“他们老了,可他们做的事,留下了,传下去了。这就够了。”
陆衍的手伸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
沈清妧没有缩回去,任由他握着,手心里传过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把她指尖的凉意暖透了。
“可是陆衍。”她偏过头来看他,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层清亮的光。
“他们传下去了,那我们呢?”
陆衍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分。
“我在想,等我也老得走不动的那天,清妧堂也好,百川会也好,映雪基金也好,这些东西能不能不靠哪一个人撑着,自己就能走下去。”
陆衍沉默了两息。
“你是在想,怎么把你自己也变成不必要的。”
沈清妧没有否认。
“可这恰恰是最难的那一步。”陆衍松开她的手,往椅背上靠了靠。
“苏先生能走,是因为有卫昌和冯七接着。孙伯能退,是因为有孙禄顶着。陈芳能归乡,是因为医学堂的规矩写进了律例。”
“可你呢?”他的声音在月光里很轻。
“谁来接你的?”
沈清妧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片白色的光斑里。
“时安太像你,念安太像我,珩儿有朝堂的事走不开。”
她的手指在那片光斑上划了一道。
“所以我得趁还走得动的时候,把这件事想明白。”
窗外,月亮从一片薄云后面露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已是二更天了。
沈清妧忽然站起身来。
“陆衍,明天帮我把珩儿叫来,还有陈续,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妧走到窗前,月光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立规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笃定。
“不是给哪一个人立的,是给往后百年千年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