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什么扳我?”
这话沈清珩说得笃定,可接下来半个月的日子并不好过。
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查办的旨意一下,满朝都知道首辅被参了。明面上是彻查,可那些递弹章的人私下已经开始庆功,觉得这一局十拿九稳。
大理寺卿方正平是个实诚人,四十出头,做事一板一眼,接了旨当日就带人去了沈清珩的私宅。
沈清珩把宅子的门全打开,管家领着方正平一间屋一间屋地看,账册搬出来三大箱,从俸禄入项到日常开销,笔有据。
方正平翻了整两天,翻完之后坐在沈家正堂里喝茶,对面坐着沈清珩,两人中间那张桌上堆满了查验过的册子。
“沈相,恕下官直言。”
“方大人请说。”
方正平把茶碗搁下,搓了搓手。
“您这宅子,比下官家还小。”
沈清珩笑了一声。“一个人住,够用了。”
“下官查了两日,您为相三年,俸银之外无一笔额外进账。宅中仆役连管家算上一共七人,衣食用度比京中五品官都俭省。”方正平把那本总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看。“去年一整年,您花在自己身上的银子,拢共不到三百两。”
“够花。”
“三百两够花?京城的物价,相爷不可能不清楚。”
沈清珩端起茶碗。“我不养歌舞,不置外宅,不收礼,不摆席,一日三餐在值房解决两顿,回家只吃一碗面,三百两绰绰有余。”
方正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站起身来,把册子收拾齐整,抱在怀里,对沈清珩拱了拱手。
“下官还要去查用人和政令的卷宗,这些账册先带走留档,查完后原样奉还。”
“方大人自便。”
方正平走到门口时停了步,回头说了句不太像公事的话。
“沈相,下官做了十五年的大理寺官,查过贪官污吏不下百人。”
沈清珩抬头看他。
“头一回查到一个比下官还穷的宰相。”
方正平带着人走了,沈清珩坐在空荡的正堂里,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彻查持续了二十天。方正平把沈清珩为相三年间批过的每一道政令调出来核验,又把他举荐提拔的二十三名官员的履历逐一比对。
二十天后,大理寺和御史台的联合报告递到了御前。
萧宁是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开的那份报告。
他没有让人代读,自己展开来,从头念到尾,殿中鸦雀无声。
报告不长,条都是实据,结论只有一句话:经查,首辅沈清珩为官清正,用人唯贤,政令循例,无一条足以坐实弹章所参之罪。
萧宁把报告合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左侧后排站着的四个人身上。
那四个御史。
“方卿。”
方正平出列。“臣在。”
“这四位御史当日上弹章时,可曾提供实据?”
“回陛下,四份弹章均无实据附后,所陈之事皆为风闻奏事。”
萧宁把那份报告搁在御案上,手掌压在上面。
“风闻奏事是御史的权力,朕不夺。可风闻之后经查不实,诸位觉得该当如何?”
殿中没人接话。
萧宁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时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送到了殿角。
“查。查这四份弹章背后有没有人授意,有没有人收买。”
四个御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
三日后,结果出来了。
四人中三人供出了幕后指使,收受的银两从五千到两万不等。指使者的名字摆在萧宁案前,他看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两个名字上重点了点。
河东巡抚,淮南巡抚。
加上牵出来的十一家地方豪族,一张盘根错节的网被连根拔了出来。
萧宁把陈情的折子丢到一旁,叫了沈清珩进来。
“你看这份名单。”
沈清珩接过来扫了一遍,把名单放回案面。
“陛下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该办,该抄,侵占的民田清退归户,收买御史的银子追缴充公。”沈清珩的语气跟在内阁值房批折子一样平常。“法度在前,不必留情面。”
萧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这一查,反倒帮了你的新政么?”
“知道。”
“原本清丈田亩推不下去的那几个省,如今巡抚落马,地方豪族被办,新任官员上去头一件事就是配合朝廷把册子交齐。”萧宁的嘴角带了点笑。“他们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不是臣算计来的。”
“朕知道不是你算计的。”萧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可结果一样,你身正,他们反倒把自己的底裤都扒了。”
沈清珩没接这话,把那份名单推回御案。
“陛下,臣请旨,河东和淮南两省新任巡抚的人选,可否从考成法排名前列的官员中拔擢?”
“你拟人选,明日早朝议。”
“臣领旨。”
从勤政殿出来时天色还早,午后的阳光把宫墙上那层朱漆照得发亮。沈清珩走出午门,远看见一顶熟悉的轿子停在宫墙根下。
他走过去,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沈清妧坐在轿中,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六月天热,她扇了两下递过来。
“接你。”
“姐怎么又来了。”
“结果出了,想第一时间听你说。”
沈清珩接过扇子没扇,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查清了,我没事,幕后的人全落网了。”
“我知道,方正平的报告送到御前之先过了靖王府一趟,陆衍看过了。”
沈清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们夫妻两个,比我还操心。”
沈清妧把扇子抢回去,自己扇着,懒得搭理他这句酸话。
“说正经的,这一关过了,后面打算怎么走?”
沈清珩没有上轿,就站在轿边,手搭在轿框上,阳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那张还年轻的脸上的线条照得分明。
“姐,你那句身正不怕影斜,我今日算真懂了。”
沈清妧收了扇子,抬头看着他。
“敌人想用脏水泼我,我只要自己干净,那脏水反倒淹了他们自己。”
沈清妧把扇子收到袖中,点了下头。
“这就是为官的根本,也是沈家立世的根本。”
沈清珩的手在轿框上拍了两下。
“姐,回去吧,我还得回值房拟河东和淮南的人选。”
“去吧。”沈清妧放下帘子,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一丝只有姐姐才有的笃定。“珩儿,往后的路,比今天还长,可最难的那步你已经迈过去了。”
帘子落下,轿子往东去,沈清珩往西走,两道影子在午后的长街上各奔各的方向。
那天夜里,沈清珩回到值房写完人选名册已过三更,搁下笔时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他把名册封好压在镇纸下面,靠着椅背闭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不是今天的事,是十三年前的。
那年冬天,流放路上,他趴在破庙的烂草堆里,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背书,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把书页染了一角。
姐姐走过来,把他的手握住,一边替他上药一边说了句话。
她说的是什么来着。
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她说,珩儿,将来你做了大官,记住一件事,做得好的时候有人骂你很正常,做得对的时候有人害你也正常。只要你自己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旁人怎么说,都是风过耳。
十三年了。
值房的灯油快燃尽了,火焰跳了几跳暗下去,沈清珩在昏暗里睁开眼,把那盏快灭的灯拨亮了。
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