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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今日请我,做东宫讲读。”沈清珩这话撂下,屋里静了下来。

沈清妧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手边的茶,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犹豫。”沈清珩坦言,“东宫讲读是荣耀,可一旦应了,我便算是入了太子的圈子。朝堂上的事,姐姐你比我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往后便是身不由己。”

沈清妧搁下茶盏,没有就这话往下说,反倒问了一句旁的。

“珩儿,你同太子打过几回交道了。”她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珩想了想。

“勤勉。”他道,“我那篇纲要,他读了三遍,连屯田开荒的成本,都记得清清楚。”

“还有呢?”

“宽厚。”沈清珩接着道,“他待下人和气,从不疾言厉色。听得进谏言,我那纲要里头,民族安抚那一段,我同他说写得急了些,他非但不恼,还细问了缘由。”

“再有呢?”

“不固执。”沈清珩道,“该坚持的,他坚持。该改的,他也肯改。这一点,难得。”

沈清妧听完,唇角弯了弯。

“那就去。”她道。

沈清珩抬起头。

“姐姐?”

“你方才说的这三样,勤勉,宽厚,能纳谏。”沈清妧道,“一个储君,能占着这三样,便值得辅佐。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子,是大燕的福分。你去讲读,帮的不是萧宁一个人,是这天下的百姓。”

沈清珩心里那点犹豫,松动了几分。

“只是。”沈清妧话锋落下来,神色郑重了些,“你去了东宫,有三条,得给我记牢了。”

“姐姐请讲。”

“头一条。”沈清妧伸出一根手指,“讲道理,不结党。你去东宫,是去讲学问,讲政务的。同别的臣子往来,论的是道理,不是私交。谁拉你入伙,你都不沾。”

“记下了。”

“第二条。”她又竖起一根指头,“做事,不站队。皇储之争虽已定了局,可朝堂上的派系,从来没消停过。你只管把分内的事做好,谁的队都不站。”

“记下了。”

“第三条。”沈清妧望着弟弟,一字一句道,“忠于社稷,不忠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沈清珩怔了怔。

“你辅佐太子,忠的是大燕的江山,不是萧宁这个人。”沈清妧道,“今日他是太子,你尽心讲读。来日他若是行了昏聩之事,你也得敢直言。你这颗心,要放在社稷上,不能放在哪一个人身上。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可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得长,走得稳。”

沈清珩沉默了一阵,重点头。

“这三条。”他道,“我一辈子都记着。”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抬起头,望着姐姐。

“姐姐。”他道,“你早就把太子的事,算进去了,对不对?”

沈清妧没有否认。

她端起茶盏,神色平静。

“算进去了。”

“从什么时候?”

“从太后把那份书单转交给萧宁的时候。”沈清妧道,“太后是个明白人,她临终前,把萧宁托给了那几位老臣,又叫他读那本《济世医经》。她是在替大燕,铺往后几十年的路。”

沈清珩听着,没有出声。

“大燕要长治久安,靠的不是一个皇帝,也不是一代人。”沈清妧望着窗外的夜色,嗓音低了下去,“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这些治国安邦的道理,传下去。你今日讲给太子听的道理,太子来日,会传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再传给后人。”

她转过头,望着弟弟。

“这条路,要走很长。长到你我都看不见尽头。”她道,“可总得有人,迈出头一步。”

沈清珩望着姐姐,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我明白了。”他道,“我去。”

三日后,沈清珩给了太子回话,应下了东宫讲读的差事。

头一回讲读,定在了一个晴好的午后。

东宫的书房里,萧宁端坐在案前,神色恭谨,竟有几分学生见了先生的意思。

沈清珩也不拐弯,开口便讲。

“今日,臣想同殿下讲一讲,民生与政务的干系。”他道。

“愿闻其详。”萧宁正了正身子。

“殿下读了那么多经史,圣人说民为贵,这话殿下定是烂熟于心。”沈清珩道,“可这话落到实处,究竟是什么模样,殿下可曾想过?”

萧宁怔了怔。

“还请编修明示。”

“臣给殿下讲一个地方。”沈清珩道,“凉州,北山村。”

他将那北山村的来历,细道来。

那原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地薄人稀,年闹饥荒。

后来清妧堂在那里设了药材基地,教村民种药材,又开了义诊,建了村学。

“不过三年。”沈清珩道,“那个穷村子,家有了余粮,孩子能进学堂念书,老人病了有大夫看。殿下,这就是民为贵落到实处的模样。”

萧宁听得入神。

“政务这两个字,听着大。”沈清珩道,“可拆开了看,不过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病了有医,老了有靠。殿下将来治理天下,记着这一条,便不会走偏。”

萧宁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这一堂讲读,从午后讲到日头西斜。

萧宁听得极认真,自始至终,没有走神。

讲完了,萧宁起身,向沈清珩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这一课。”他道,“胜过我读十年的书。”

“殿下言重了。”

萧宁却没有就此作罢。

他望着沈清珩,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

“沈编修。”他道,“你方才讲的那个北山村,还有清妧堂那些事……都是你姐姐沈清妧一手操持的吧。”

“是。”沈清珩道。

“她……”萧宁斟酌着开口,“也是像你这样的人吗?”

沈清珩望着太子,唇角弯了弯。

“殿下。”他道,“我这点见识,不及我姐姐的一半。她比我看得更远,心也比我更稳。”

萧宁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窗外那一片暮色,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缓缓点了头,低声开口。

“难怪……”他道,“难怪靖王叔,待她那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