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凉州城。知府衙门。
沈清妧是通过宋济世的关系递的帖子。
名目是“献药方”——瘟疫虽然已被控制,但秋冬之交极易复发。沈清妧整理了一份完整的防疫方案——从水源消毒到药材储备,从隔离区设置到巡诊制度——七页纸,写得详详细细。
这份方案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敲门的。
帖子递上去的第二天,顾明哲就批了“准见”。
——
知府衙门的签押房比沈清妧想象的要朴素。
白墙、木窗、一张黑漆条案。案上摊着几卷公文,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和一杆秃了头的狼毫笔——写了太多字磨秃的。
顾明哲坐在案后。
三十二岁的文官,面容清瘦,两撇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官服——不是那种簇新的、浆洗得硬邦邦的官服,而是穿了有些年头的、领口和袖口微微泛白的旧衣。
但旧归旧,穿在他身上,每一道褶皱都服帖得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极严、对外物不甚在意的人。
他的眼睛是沈清妧最先注意到的——不大不小,但极亮。那种亮不是锐利——是清澈。像一潭山泉水,底下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请坐。”顾明哲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点京城口音——不重,但听得出来。
宋济世坐在沈清妧旁边。老头儿今天又换了那身干净的灰袍,白发白须梳得整整齐齐,一副“我是正经人”的派头。
沈清妧将那份防疫方案递上去。
顾明哲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浮光掠影——他在逐字逐句地看。有些地方还停下来皱了皱眉,似乎在反复咀嚼什么。
翻完了。
他将方案合上,放在案头。
“这份方案——是你写的?”他看着沈清妧。
“是。”
“你今年多大?”
“十六。”
顾明哲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端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这个停顿极短暂,但沈清妧捕捉到了。
“水源消毒用石灰沉淀法,药材储备按季节轮换——这些不是书上能学来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好奇,“你在哪里学的?”
“宋老先生教的。”沈清妧微微侧身,示意旁边的宋济世。
宋济世配合地点了点头——“老朽不才,年轻时在太医院混过几年饭吃。”
顾明哲的目光在宋济世身上停了两息。
“宋老先生——前太医院正,宋济世?”
宋济世的眼皮抬了一下。
“大人认得老朽?”
“不敢说认得。”顾明哲微微欠身,“家祖在国子监任职时,曾与太医院有过往来。宋老先生的医术,家祖提过——当世第一等的好手。”
宋济世的嘴角抽了一下——有点得意,但很快压了下去。
“过誉了过誉了。”
场面话说完了。
沈清妧等了一息——等顾明哲把注意力从宋济世身上收回来。
“顾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三个人都听到。
“今天来献药方是一个由头。真正想和大人说的——是北山村的事。”
顾明哲的表情没变。但他放下了茶碗——这个动作意味着:你可以说了。
沈清妧没有绕弯子。
她用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将北山村这大半年的变化陈述了一遍——改良种子带来的亩产三倍增长,公粮仓制度对抗灾荒的意义,深耕轮作堆肥的组合农法,护村队的组建,瘟疫期间的隔离救治经验。
每一条都有数字——亩产多少石、入仓多少石、救治多少人、死亡率多少。
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句。纯粹的数据和事实。
顾明哲越听,身体越向前倾。
等沈清妧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客套的语气,变成了一种带着郑重的、几乎像在和同僚商议公事的语气。
“你说的这些——如果在凉州全境推广……”
“可以。”沈清妧的回答干脆利落,“但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官府出面组织各村开荒。北山村的经验可以复制,但需要人手和种子。第二,水源治理——矿洞废渣的污染必须处理,否则瘟疫还会再来。第三——”
她停了一下。
“需要一个愿意做事的知府。”
这句话——直白得近乎无礼。
宋济世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老头儿的嘴角抽了一下,但硬是忍住了。
顾明哲看着沈清妧。
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的虚假笑容。是一种被说中了心思之后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的笑。
“沈姑娘快人快语。”
“大人是做事的人。”沈清妧的语气平稳如旧,“和做事的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顾明哲的笑容收了。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但那种严肃里面,多了一层东西。
信任的雏形。
——
面谈结束后,宋济世先行告退。
沈清妧也站起身准备离开——顾明哲忽然开口了。
“沈姑娘,请留步。”
沈清妧转过身。
签押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门从外面合上了。日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栅。
顾明哲站起身,绕过条案,走到沈清妧面前。
他的身形修长,站在沈清妧面前的时候,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和她平视。
“沈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有一些话——本官不该说。但不说——对不起这身官服。”
沈清妧的呼吸微微一滞。
“本官知道令尊被冤枉的事。”
这句话像一枚针——轻轻的、细细的,但扎得极准。
沈清妧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发白。
“太后……也知道。”
第二枚针。
沈清妧的心跳重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希望”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顾明哲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官场客套的、真诚的凝重。
“但现在不是翻案的时候。”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赵太师权势如日中天。他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六部之中,吏部侍郎、刑部尚书、兵部左侍郎,全是他的人。冒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沈清妧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知道和听到——是两件事。
从一个太后亲自安排的知府口中听到这句话——意味着太后在关注沈家的案子。也意味着——太后暂时还不打算动。
“你们——要有耐心。”
顾明哲的最后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沈清妧胸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信物——一块不到半寸的青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刻着一串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数字。
他将铜牌递到沈清妧面前。
“若有急事——可凭此物直接来府衙找我。不必递帖,不必通报。”
沈清妧的手指接住了那枚铜牌。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了掌心。
她攥着铜牌,抬起头——看向顾明哲。
十六岁的姑娘站在知府衙门的签押房里,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但她的声音——
“大人。”
顾明哲微微欠身——“请说。”
沈清妧将铜牌贴身收好。
“请大人转告太后——”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家等得起。但赵明德——等不起。”
顾明哲的眼瞳骤然一缩。
他盯着沈清妧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清澈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像一潭平静的泉水底下,忽然有暗流涌了上来。
他没有追问。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沈清妧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日光从衙门的门洞里迎面扑来,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的手指按在胸口——铜牌的凉意隔着衣料传过来,一点一点地被体温暖热。
太后那条线——通了。
但她在签押房里说的最后那句话——不是对太后说的。
是对赵明德说的。
等不起。
因为凉州的证据已经在她手里了。青州和并州的布局——迟早会被挖出来。三路齐备的谋反大棋,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赵明德以为杀了钱有德就断了线。
但他不知道——线的另一端,早就不在钱有德手上了。
沈清妧走出衙门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凉州城上方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蓝得发透,几朵白云被风推着往北走。
北边——是京城的方向。
她的手指攥了攥袖口。
回去的路上,阿九从街角的巷子里闪了出来。
“沈姑娘——公子有急信。”
沈清妧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陆衍的笔迹,写得极急,笔画都有些潦草。
“京城密报:赵明德之女赵皇后,三日前在宫中设宴。宴请宾客中——有并州牧司马昭。”
沈清妧的脚步停住了。
并州牧。
并州——养马的那个州。
“三路齐备”中的第三路。
赵皇后请并州牧进京赴宴——这不是社交。这是接头。
沈清妧将纸条攥紧,指节发白。
赵明德的时间表——又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