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事情必须处理干净。
王守义带着沈清珩从那三个被制住的杀手身上搜出了几样东西——一面赵家暗卫的铜牌,一份写着“沈家押送路线”的字条,以及三瓶毒药。
毒药是“七步断肠散”——沈清妧一闻味道就认了出来。前世在古方文献中见过记载,巨毒,服后七步之内内脏绞裂而亡。
这些人是来灭口的。干净利落的灭口。
外面院子里的其余八个杀手——在沈清妧和王守义的配合下,也没能翻出什么浪花。
王守义趁着黑夜翻出马厩,摸到后院,先放倒了堵在院门口的两个哨兵。然后赵庸带着值夜的官差从正面合围。
赵庸到底是正经带过兵的人——当他亲眼看到那些“商人”腰间藏着的禁军制式窄刃腰刀和赵家暗卫铜牌时,脸色黑得能滴墨。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搜出来,用布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证据。
赵庸在保命。
沈清妧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黎明前的最后一个时辰,她让王守义把杀手们的武器刀伤做了些手脚——三个倒在马厩里的做成互殴身亡的样子,其余的“商人”连夜遣散。
赵庸默许了这一切。
他甚至亲自把驿卒叫来,交代了一番话。驿卒是个胆小如鼠的老头,连连点头,保证什么都没看见。
刘三从头到尾缩在自己的帐篷里没有露面。
——
天亮了。
惨白的日光从阴云后面挤出来,照在青泥驿的院子里。院中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地上的血渍被干草盖住了,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还在。
沈老太太坐在马厩里的干草堆上,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怒。
沈清妧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母。包括沈庭安的供词、周婶关于母亲死在后门小路的证词、以及杀手供出的赵瑾灭口计划。
她说完之后,马厩里安静了很久。
沈老太太一直没有开口。
老太太的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枯瘦的手在不停地抖。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面色从灰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可怕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沈清珩跪在祖母面前,低着头。他昨夜亲手参与了搜身和善后,十二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像是又老了几岁。
沈清蕊缩在秦嬷嬷怀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安静得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终于——
沈老太太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摩擦。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凛冽。
“把他带过来。”
沈庭安被王守义从铁笼囚车里拖了出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两个膝盖碰到地面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浑身抖得像筛糠。
“娘……娘……”
沈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她比大儿子多操了三倍的心。供他读书,送他科举,看着他进了翰林院,以为他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个文臣。
“你害了你大哥。”老太太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娘,我是被逼的——”
“你害了映雪。”
沈庭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换了后门的锁。你堵死了她最后的活路。”沈老太太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她是你大哥的发妻,是你的嫂子,是妧丫头和珩哥儿、蕊丫头的亲娘。”
每说一句,沈庭安的身体就缩一分。
“你害了整个沈家。”
沈老太太闭上了眼。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秦嬷嬷赶紧扶住了她。
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撇,深深的法令纹里藏着一生的风霜。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
“啪!”
一巴掌扇在了沈庭安的脸上。
力气不大。一个年近七旬、病体缠身的老太太,能有多大力气?但那一巴掌扇下去,沈庭安像是被抽了魂似的,整个人仰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娘——!!”
林氏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扑跪在沈庭安身边,哭得声嘶力竭:“婆婆,他真的是被逼的!赵明德拿刀架在琳儿脖子上,他不从,咱们全家都得死——”
“那映雪就该死?”沈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目光像两把生锈的刀,“你男人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林氏被这目光钉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沈清琳——沈庭安的女儿——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十四岁的少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在发抖,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沈清妧看了堂姐一眼,心中微微一叹。
她走到祖母身边,蹲下来,握住了老太太颤抖的手。
“祖母,您别气坏了身子。”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这件事,我和爹商量过了。”
沈老太太抬起浑浊的老眼看着她。
沈清妧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二叔不能死。”
沈庭远从铁笼囚车旁走过来——他的断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额角抽搐,但他一声不吭。他走到母亲身边,单膝跪下。
“娘,妧丫头说得对。庭安不能死。”
沈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他。”沈庭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是因为他是唯一能指证赵家的证人。那封伪造的密信是他亲手写的,赵明德怎么胁迫的、怎么传话的,他最清楚。将来要翻案,少不了他的口供。”
沈老太太沉默了。
沈清妧接过话头:“所以二叔现在的命,是沈家的。”
她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沈庭安。
“从今往后,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话,都由我们决定。”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沈庭安的哭声都停了。
“到了流放地,你老老实实待着。不许跟任何外人接触。你和赵家、韩家的一切联系,到此为止。”
她微微一顿。
“如果你再敢耍花样——”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的眼神替她说完了。
沈庭安缩成一团,拼命点头:“我听大哥的……我听侄女的……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林氏也连连磕头。
沈清妧收回目光。
她的心里没有痛快的感觉。
复仇的账本上,沈庭安这一笔并没有画上句号——只是暂时按住了。
他是棋子。活着的棋子。
等到翻案的那一天,该怎么算,再算。
——
当天夜里,沈清妧进入了空间。
这是青泥驿事件之后她第一次进入空间——之前两天一直在备战,精力不济,怕过度使用导致精神疲惫,影响判断。
她一进来,就发现了不对。
空间变大了。
上次来的时候,约莫一亩大小。现在——她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一亩半。那层朦胧的光幕边界向外推移了一圈,多出来的空间里,原本荒芜的地面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青草。
灵泉也有变化。泉面比之前大了一圈,水色更加清透,泛着的银光也更明亮了。泉水中漂浮的光点更密了,像夏夜里的萤火虫群。
但最让沈清妧注目的——
是灵泉旁边多出来的一株植物。
一株约莫一尺高的草本,叶片呈心形,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叶片的脉络像毛细血管一样清晰可见,里面似乎有液体在缓缓流动,发出极微弱的嗡嗡声。
植物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两行字。
第一行:回生草。
第二行:可治将死之人。叶汁入药,一株仅可救一命。用后需百日方可再生。
沈清妧蹲在回生草前面,看了很久。
可治将死之人。
她的脑海中闪过父亲那条断腿,闪过祖母那张灰败的面容,闪过母亲在后门小路上被截杀的画面。
如果这株草早出现一个月——
她摇了摇头,掐断了这个念头。没有如果。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回生草的生长状态,确认不需要特殊照料后,起身走向了医典阁。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又发现了新东西。
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多了一本书。
封面是深青色的绸缎面,上面用烫金小字写着——《柳家秘术·望诊卷》。
柳家。
母亲的娘家。
沈清妧伸手取下这本书,翻开了扉页。
扉页上,一行清秀的小楷映入眼帘。
“观人面可知病,观人心可知命。”
她的手指停在了这行字上。
这笔迹——
和母亲留下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沈清妧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了一瞬。但她只用了一秒就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快速阅读。
《望诊卷》开篇写的是“五色望诊法”——通过观察人的面色、唇色、眼色、舌色、指甲色来判断体内疾病和隐患。这套方法她前世学过一部分,但《柳家秘术》中的记载远比她所学的更加系统和精深。
而让她心头一震的,是最后一章——
“心术望诊”。
这一章教的不是看病。
是看人。
通过观察一个人微表情的变化、瞳孔的收缩、脉搏的频率、甚至呼吸的节奏,来判断这个人是否在说谎、是否心怀恶意、是否在隐藏什么。
沈清妧的眼底闪过一道亮光。
前世她靠的是商场经验和直觉来识人。而这套“心术望诊”——如果她能掌握,那就是把识人之术从经验层面提升到了技术层面。
她将整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将核心内容烙印在脑海中。然后将书放回书架,带着满脑子的新知识退出了空间。
回到现实世界时,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破旧的棚顶和透过缝隙洒进来的冷月光。
沈清蕊在她怀里睡得很沉。
沈清妧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又转头看向外面的夜空。
空间在升级。
随着她使用得越多,空间就长得越大。灵泉在变强,新的物产在解锁,母亲留下的知识在一点一点地显现。
这个空间——不只是保命的底牌。
它是翻盘的根基。
沈清妧闭上了眼。
脑海中,那本《望诊卷》扉页上的话再次浮现——
“观人面可知病,观人心可知命。”
娘。
您留给女儿的东西,女儿会一样一样用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