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恒丰祥’的母扣,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黑檀木文明杖在地砖上磕出闷响。
陈大炮右脚往前跨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挡在林玉莲和两个孩子身前,蒲扇般的大手顺势护住陈宁的小脑袋。
“老先生,喘匀了气再说话,吓着我家娃,多大的岁数老子都不给面子。”
陈宁往爷爷怀里缩了缩,两只小胖手护住领口的双鱼铜扣,大眼睛从陈大炮胳膊缝里往外瞅。
“哥哥,这老爷爷胡子抖得跟山羊一样。”
陈安站在小板凳旁,小手抓紧爷爷的裤缝,盯着老头手杖上的盘龙雕花。
老绅士浑身僵住,浑浊的老眼从铜扣移到林玉莲脸上。
那双杏眼,那道眉弓,跟四十年前上海滩愚园路138号挂着的油画一模一样!
他丢开手杖,枯瘦的双手抓向自己胸口,眼泪顺着满脸褶子往下淌。
这就是怀秋老弟留在世上的骨血?
当年日军封锁长江口,他沈万山奉命去南洋筹集药品经费,林怀秋留在孤岛上海主持“资华集团”暗线。
一别四十年,他以为林家早就断了根!
“像,太像了!你可是怀秋老弟的闺女?”
林玉莲心头一跳,搀住摇晃的老绅士。
“老伯,家父正是林怀秋,我是林玉莲。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
沈万山拍着大腿,哭声震得走廊回响。
“民国三十一年,我和你爹在愚园路后院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弟!他主内,我主外,咱们资华号往苏北新四军根据地运了整整八船盘尼西林和无缝钢管!”
“我叫沈万山!这次回国,就是要找恒丰祥的根啊!”
陈大炮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从兜里摸出孙大妈交出的那枚“柜”字铜扣,递到沈万山眼前。
当啷。
两枚暗黄铜扣在灯光下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背面的“恒丰祥·京字第七号”篆字清清楚楚。
“沈老哥,既然是自家世伯,那就别在洋人的地盘上哭了。灶字扣和柜字扣都在这儿,明儿一早,咱们去鼓楼东三巷七号认门!”
沈万山捧着合璧的双鱼扣,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包浆,眼眶通红地连连点头。
“四十年了,怀秋老弟,你林家的骨血不但活下来了,还把恒丰祥的牌子立到了八国洋人面前!”
次日清晨,什刹海莲花胡同。
天刚蒙蒙亮,恒丰祥京城分号门前的青石板街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昨晚八国驻华使节联合晚宴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四九城的部委大院和外交圈子。
英国公使夫人吃山药雪山治好了过敏,八国公使丢了刀叉捧着青花瓷盅喝光金汤,日本神户国宝级主厨当众弯腰九十度认输!
三辆挂着使馆黑牌的皇冠轿车停在胡同口,七八个部委后勤处的采购科长手里捏着批条,排在三十多号老街坊后头,脖子伸得老长。
“马婶,劳驾通融通融!我们外贸部下周招待西德代表团,定了要陈师傅的陈记私房菜,这是一百块钱定金!”
“去去去,后头排着!瞧见榆木柜台上的水牌了吗?日限三桌!现在预订名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拿外汇券也得按先来后到!”
马婶嗓门洪亮,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刚从丰泽园过来送货的刘大厨挤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块擦得金光闪闪的恒丰祥招牌,咽了口唾沫。
乖乖,前天上午赵德海还在政协礼堂逼宫,今天整个京城勤行的半壁江山,全得看人家陈叔的脸色!
赵德海那个老东西,今早听说老刘被公安分局抓进去招供了,吓得在丰泽园后厨直接中了风,半边身子都麻了。
跟陈叔作对,那真叫找死!
上午九点,鼓楼东三巷七号。
斑驳的朱漆大门从里头闩死,老莫握着军刺守在墙根暗哨位,连只野猫都休想翻进来。
后院老灶房里,齐老拄着枣木拐杖,孙掌灶背着手站在旁边。
沈万山站在这座荒废多年的北平七号铺老灶台前,仰头看着后方那面爬满青苔的青砖影壁墙。
“怀秋老弟四六年给我发过最后一封密电,上头留了句口诀:灶房窗口第三块砖,往下数七块,双鱼咬鲁班,左三右四开乾坤。”
孙大妈在旁边拍了拍大腿:“对对对!我家老周临终前嘴里一直念叨这第三块砖,我当他是糊涂话,原来根儿在这儿!”
陈大炮把陈安和陈宁放到八仙桌上坐好,大步走到灶房窗口下。
他曲起粗壮的食指,顺着窗口往下数到第七块青砖,指节在上头叩了三下。
咚、咚、咚。
里头传出空心的木头回响!
香山帮的祖传悬空飞鸟榫!
陈大炮单手扣住砖缝,拇指顶住砖角暗销,往里一按,顺时针猛拧三圈,再逆时针回推四格!
咔哒、咔哒、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灶台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孙掌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门框,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老院子他路过几十回,谁能想到这堵半米厚的实心青砖影壁,里头居然藏着千斤重的生铁滑轮和香山帮木锁!
只见老灶台后方的整面青砖影壁墙,顺着地底滑槽往左侧平移了三尺,露出一个黑洞洞、往下延伸的青石板台阶!
一股浓烈醇厚、带着陈年曲香与冷冽地气的味道,顺着石阶扑面而来。
陈安使劲抽了抽小鼻子,抓紧手里的六十目铜筛:“爷爷,底下有好多好多大酱缸,比张爷爷家的还要香!”
陈大炮抄起桌上的马灯点亮,打头顺着石阶往下走。
地窖足有百来平米,四壁全用糯米灰浆混着三合土浇筑,干爽得连一滴渗水都看不见。
马灯昏黄的光晕扫过,跟下来的孙掌灶、齐老和沈万山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地窖正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整整一百口半人高的宜兴紫砂老酱缸!
每一口大缸都用桑皮纸加猪血石灰封得死死的,缸肚上贴着民国三十四年的红纸黑字封条:北平恒丰祥七号铺·传世母酱。
而在百口酱缸最深处的石台上,摆着一只用两指厚石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樟木包铁皮大箱子!
孙掌灶颤巍巍地走到一口酱缸前,隔着封泥闻了闻,老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百口不断气的四十年陈缸!有这批母酱打底,丰泽园和德顺号加一块儿,也熬不出这么厚的底子!”
陈大炮大步走到石台前,大手按在那只铁皮箱上,转头看向满脸震撼的众人,嗓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嗡嗡回响。
“老字号的魂,不在金银财宝,在这百口不断气的酱缸和这一双双掌勺的手里!”
“玉莲,去把门匾擦亮,咱恒丰祥的北平老根,今儿正式接上了!”
林玉莲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爸,我这就去!”
陈大炮拔出腰间的解骨尖刀,刀尖沿着铁皮箱边缘走了一圈,哗啦一声撬开厚重的石蜡与生铁搭扣,一把掀开箱盖。
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民国年间的北平铺面地契,旁边压着十锭亮闪闪的十两重官银——正是当年鼓楼王记转存过来的地下党备用经费!
而在地契和官银最上头,端端正正放着一本用三层桐油布包裹的线装古籍。
陈大炮解开油布,封皮上赫然写着《中华百味全席图谱·上半卷》八个烫金大字,他随手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用朱砂笔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沈万山凑过来一看,脸色剧变:“下半卷,现存于港岛百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