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镜片往下淌。
大厅里刚落下的掌声戛然而止。
墙角处,瘫在地砖上的赵德海浑身一抖,原本灰败的三角眼里头猛地亮起一点精光。
提前到明晚?
日本神户名厨带着全套班底来踢馆?
赵德海扶着墙根吃力地喘了口气,手指抠进砖缝里。
好,好得很!
八国使节联合晚宴那是十二道正席的大阵仗,光发制干货、吊汤备料就得三天三夜。
现在缩到一天一夜,就算他陈大炮有通天的手艺,单凭什刹海小院里那两口锅、两双手,累吐血也备不齐十二道国宴大菜!
站在二排座位旁的西餐买办老刘更是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手心里全是热汗。
成了!
他昨夜刚跟日本财团的买办高桥搭上线,只要把陈大炮拖垮在明晚的席面上,往后整个东交民巷和建国门外使馆区的生鲜供货权,全得落进日本商社和他老刘的口袋里!
“高桥?”
陈大炮单手托着那坛封存六十年的滴露秋油,大拇指摩挲着坛口粗糙的封泥。
“小周,把话说全。”
“陈先生,今天一早日本三井财团的商贸考察团突然抵京,保罗大使为了照顾各方使节的行程,只能把晚宴挪到明晚六点!”
小周急得直跺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印着外文的菜单递过来。
“跟团来的那个神户主厨叫高桥健一,今早直接空运了三百斤冰鲜蓝鳍金枪鱼和神户和牛进使馆!他还联合了几个西餐买办在使馆区放话,说中餐全靠味精和重油重酱遮丑,要把咱们踢出外交宴席的名单!”
林玉莲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指尖收紧,纸边捏出了几道折痕。
“爸,清宫御膳绢帛上的‘金丝百花酿海珍’,光挑虾线、剔蟹黄、切三千根金丝笋就得六个熟练刀工连轴转八个时辰。咱们分号现在只有您一个主厨,明晚五点入场,时间根本不够用!”
赵德海在墙角听得清清楚楚,咧开干瘪的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认输吧,姓陈的!
交出滴露秋油又怎么样,明晚在八国公使面前砸了锅,你连什刹海的铺子都保不住!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上午九点一刻。
距离明晚五点进使馆后厨,还有三十一个小时。
他非但没露出一分慌乱,反倒伸出空着的右手,一把拍在孙掌灶的肩膀上。
“老孙,这坛秋油我拿走了。赵老二那三个响头先记在丰泽园的柱子上,等老子明晚打完小鬼子的脸,再回来收利钱!”
“玉莲,老莫,抱上安安,回家起灶!”
陈大炮夹起榆木小板凳,托着酒坛大步流星冲出政协礼堂。
上午十点,什刹海莲花胡同。
后院灶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摆着那只从东三巷七号灶底挖出来的百年紫砂汤母坛。
坛口已经揭开,里头那团琥珀色、硬如老松脂的“九转金汤母膏”静静卧在坛底,表面蒙着一层百年的白霜。
陈宁趴在桌沿上,两只小手护着脖子上的双鱼铜扣,大眼睛眨巴着往坛子里瞅。
“哥哥,这大泥疙瘩硬邦邦的,怎么吃呀?”
陈安站在榆木小板凳上,小手抓着爷爷的蓝布衣角,小鼻子轻轻抽动。
“不臭,里头有大虾和老母鸡的味道,睡着啦。”
“对,睡了一百年,得拿六十年的陈酿把它叫醒!”
陈大炮一掌拍碎滴露秋油坛口的封泥。
掀开荷叶盖子的刹那,一股子沉淀了六十个春秋的浓郁豆香与醇厚脂气涌了出来。
那股酱油浓得拉丝,倒转坛口,只滴下三滴乌黑发亮、宛如黑珍珠般的油珠子,精准地砸在紫砂坛底的汤母膏正中心!
滋——
没有点火,没有加热。
那三滴六十年陈的滴露秋油一碰到百年汤母膏,原本坚硬如铁的琥珀膏体表面,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圈细密的金黄色涟漪!
紧接着,陈大炮抄起灶上滚沸的井水,顺着坛壁冲入三勺。
轰!
一股浓烈到让人头皮发炸的复合奇香,在狭窄的灶房里头炸了开来!
那是百年前清宫御膳房用上百只黄油老母鸡、三头两岁金华火腿、五十斤干鲍瑶柱,历经九次投料、九次收膏才炼出的汤魂!
被六十年的秋油一激,整整一个世纪的鲜味破封而出,冲开灶房的木窗缝隙,顺着凛冽的北风铺满了整条莲花胡同!
守在院门口擦匕首的老莫手腕一抖,刀背磕在青石门槛上。
他在侦察连喝过野战医院最金贵的浓缩牛肉汤,可闻见这股子味道,肚子里头的馋虫还是翻江倒海地往上撞,喉咙口发干,连咽了三口唾沫。
这哪是人间能熬出来的汤,这分明是把百年的岁月全锁在了紫砂坛子里!
林玉莲拿着账本走进灶房,被这股霸道的浓香冲得脚步一顿,随后看着满桌还没处理的干鲍、辽参、冬笋和几十斤活虾,呼吸又急促起来。
“爸,汤母醒了,可这三十六道配料的刀工活儿,就算我和老莫全上阵帮忙剥壳,天亮前也切不出三千根不断头的金丝啊!”
陈大炮正拿长柄木勺搅动坛底彻底化开的金黄汤膏,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很稳,可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清宫大菜讲究的是耗时耗力的千刀万剐,高桥健一带来的是整个日本财团后勤团队,单靠他一人一刀,就算把两条胳膊抡断,明早也只能端出一半的菜。
笃笃笃!
就在这时,前院的两扇榆木大门被人拍响了。
门外传来一阵密集、沉重的脚步声,听动静不下二十号人!
老莫左腿一蹬,反手握紧军刺贴到门后,冲着走出灶房的陈大炮打了个戒备的手势。
“谁在外头?”
陈大炮大步走到天井正中,沉声喝问。
“陈老弟,把门打开!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