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升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莫从影壁后闪身,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回身冲陈大炮点头。
院门开了,宋怀远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干瘦小老头,手里端着个食盒。
陈大炮站在院中招呼。
“宋师傅,屋里坐。”
宋怀远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灶房门口停了停,随后落在陈大炮脸上。
“先看菜单。”
林玉莲捧着硬纸板出来。菜单衬在上头,瘦金体写得齐整,背面另注了器皿和出菜次序。
宋怀远接过,拇指抵了抵纸板边沿。
“连纸板都挑硬的?”
“菜得更硬。”
陈大炮引他进屋,站到桌旁。
宋怀远逐行看下去,又翻到背面。
陈安扶着门框,陈宁挨在哥哥身后。她刚举起炭笔,见屋里谁都没开口,又把手收回胸前。
宋怀远盯着菜单看了整整三分钟。
他把菜单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林玉莲注的备注,指尖在“粗陶盅”三个字上停住。
“金汤佛跳墙,配粗陶盅?”
他抬头看陈大炮。
“外事席面,器皿也得过眼。你选它,总得有个讲究。”
林玉莲握住纸板边沿,等着公公开口。
陈大炮走到柜前,取出粗陶盅,又拿来景泰蓝描金小盏,并排摆上桌。
“您看看盅口。”
宋怀远俯身,手指沿着陶盅口沿摸过。
青灰釉面光洁,盅身厚实,外壁留着拉坯的细纹。
“口沿倒光。你看中它胎厚?”
“还有口收得拢。汤端出去,得让客人喝着热的。”
陈大炮将描金小盏往旁边挪开。
“描金的摆着亮堂。这盅端起来顺手,喝汤也合用。我选合用的。”
宋怀远托起陶盅,又放回桌面。
“客人落座,头一眼先看见器皿。”
“那就把盅擦净,把汤做好。外头朴素,揭盖有真东西。”
陈大炮点点盅口。
“我挣的是这口汤的脸。”
宋怀远端起茶,视线又回到菜单上。
“手打鱼丸馄饨。你家的海味,我尝过。换了外宾,海藻气有人吃得惯,有人碰一口就搁勺。”
“这口得试。”
陈大炮把陶盅收回手边。
“十五号,我给您煮一只。您替客人尝,合适了再端出去。”
“今天先卖个关子?”
“嘴上说的,不如锅里煮的。”
宋怀远看着他,茶杯送到唇边,又落回桌上。
“行。到时候,我先尝。”
他将菜单从硬纸板上取下来,沿原有折痕折好,收进怀里。
“七分,我认了。”
林玉莲接回纸板,抵在身前的手臂松开些。
陈宁从哥哥肩旁探出脸,炭笔刚碰到本子,就让陈安轻轻按住。
宋怀远已经起身。
“剩下三分,十五号从锅里拿。”
陈大炮送他出堂屋。
“宋师傅,还有什么交代?”
宋怀远在院门前停下。
“当天留给你两个自带帮厨的位置。其余人手,我带和平饭店的人来,照应各处。”
“贴着我主灶的,我自己选?”
“对。你的菜,火候由你把关。挑熟悉你手路的,临开席再教,耽误事。”
陈大炮点头。
“灶,我摸过三遍了。”
宋怀远的脚步顿住,回身看他的眼神头一回带了点别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干瘦小老头端着空食盒跟在后头,走到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家院门,脚步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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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德顺号后院。
吴德全正在账房对账,张师傅端着茶碗走进来。
“陈师傅接民族学院席面的事,有准信了。”
吴德全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
“真的假的?”
“宋怀远亲自登门取的菜单。”
张师傅把茶碗搁在桌上。
“我一个老表在和平饭店后厨帮工,昨儿亲眼看见宋师傅把那张菜单摊在案板上,让人抄了三份。”
吴德全放下算盘,站起来。
先前送黄豆,他只瞧见陈家摆了一屋子小盅。门帘挡着,人家忙什么,他也只能猜个大概。
如今菜单进了宋怀远手里,还拿回后厨让人抄。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干菌,拣出一朵边沿碎裂的,放到旁边。
“给陈师傅的货,再挑一遍。”
张师傅端茶的手停在半途。
“昨天挑过了。”
“品相齐的单放。山货、干菌照他用得上的备,老缸酱我亲自开。”
“这是要多备些?”
“先挑出来,等他开口就能送。人家灶口忙,咱们供货的少让他费手。”
张师傅喝了口茶。
“吴掌柜,这回舍得把好货留住了?”
吴德全将麻袋口重新翻开。
“陈师傅肯用德顺号的料,我就得把料给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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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楼后厨。
王师傅正在教徒弟片鱼,刀落在鱼脊上,片出来的肉薄如纸。
伙计掀帘进来,把宋怀远登门取菜单的事说了。
王师傅把刀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天齐老带他来翠微楼,我就看出来了。”
徒弟凑过来。
“师傅,您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人不是来蹭饭的,是来立规矩的。”
王师傅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私房菜敢定一百一桌,外事席面敢接三十人的场子。这胆子,不是一天养出来的。”
徒弟还想问,王师傅摆了摆手。
“少说话,多做菜。人家能接外事席面,咱们连人家的后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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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刹海分号对面的茶摊。
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端着茶碗,盯着恒丰祥的门脸。
“听说了吗?那位陈师傅接了民族学院的外事席面。”
“我也听说了。宋怀远亲自登门。”
“这……”
“这就是人家的本事。咱们之前还想着挤兑他,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把咱们放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端起茶碗,再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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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陈家灶房里还亮着灯。
陈大炮将新豆腐切开,沿锅边送进鱼丸汤。汤花托着豆腐轻轻翻动,他拨小火,撒下揉碎的紫菜。
紫菜舒展开,鲜香从锅口散出来。
林玉莲端着碗进门。
“爸,宋师傅带走菜单,外头已经传开了。”
“传他们的。拿碗来。”
陈大炮舀起鱼丸,勺子贴着碗沿落下,又添了汤。
林玉莲把碗往托盘里摆。
“他认了七分,咱们也算交上东西了。”
“七分是菜,三分是灶。”
陈大炮舀了一勺汤,尝了尝。
“菜单过了,接下来就看十五号那天,能不能把这七分端出来。”
林玉莲把碗搁在案板上。
“您惦记帮厨?”
陈大炮洗过汤勺,挂回灶边。
“三十人的席,鱼到火候得起锅,汤分进盅里得赶热。我的手在锅上,旁边递过来的东西就得对。”
陈大炮端起托盘,送到堂屋。
陈宁已经扶着桌沿站起来,林玉莲把她抱回凳上,将豆腐吹凉了再喂。
陈安握着小勺,舀起一片紫菜,仰头看看爷爷。
“爷爷,汤里有紫菜。”
“喝出来了?”
“嗯。”
陈大炮低头看了他一眼。
“觉得怎么样?”
“好喝。”
陈安把碗举起来给爷爷看。
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粒都没剩。
陈大炮接过碗,拇指抹去他嘴边的汤。
“记住这个味。十五号那天,你也能喝到。”
陈安点了点头,抱着碗转身走回屋。
陈大炮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挂在檐角,圆得透亮。
菜齐了,灶齐了,可三十人的大席,他一个人掌勺,后灶还空着两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