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一夜没睡好。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才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穿蓝色长衫的孙德彪。76号的人出现在商行对面,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吴世宝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此人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既然他派了人来盯梢,就说明他已经把怀疑的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
天亮之后,他照常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脸有些憔悴,眼眶微微发青,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出了门。
巷子口的早点铺已经开张了,胖老板正在炸油条,油锅里滋滋作响。郑耀先在老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胖老板一边忙活一边跟他打招呼:“郑先生,今儿个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做生意操心的。”郑耀先随口应了一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胖老板叹了口气:“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容易。能活着就不错了。”
郑耀先没接话,慢慢吃着油条。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巷子两端——没有可疑的人。孙德彪昨天在商行对面盯了一天,今天会不会跟到住处来,还不好说。但他必须假设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吃完早点,他没有直接去商行,而是绕了一段路,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假装看橱窗里的商品,实际上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的动静。没有人跟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家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发现尾巴。这才转身朝商行方向走去。
到了商行,他刚进门,前台的小王就站起来说:“郑组长,徐站长让您一到就去他办公室。”
郑耀先点点头,直接上了三楼。徐百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徐百川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六,坐。”
郑耀先坐下来,掏出烟盒,递给徐百川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徐百川接过烟,在桌上磕了磕,点上火,吸了一口,然后说:“老六,昨天戴老板又来电了。”
“还是军火库的事?”郑耀先问。
“不只是军火库。”徐百川把一份电报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郑耀先拿起电报,上面写着:“据内线情报,鬼子近期拟从上海港调拨一批新式武器至苏北战场,其中包括九二式重机枪二十挺、掷弹筒五十具及配套弹药若干。此批武器若能截获或销毁,将极大削弱鬼子在苏北之火力优势。命上海站不惜一切代价,查明该批武器存放地点、启运时间及押运兵力,为伏击行动提供准确情报。戴笠。”
郑耀先看完,把电报还给徐百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这个任务比查军火库更难。查军火库只需要找到位置和防守情况,而这次要查的是武器的调拨计划——启运时间、押运兵力、行进路线,每一项都是鬼子的核心机密,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到手的。
徐百川看出他的心思,说:“老六,我知道这个任务不好办。但戴老板既然下了死命令,咱们就得想办法完成。你在鬼子那边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关系?”
郑耀先想了想,说:“四哥,鬼子那边我有几个眼线,但都接触不到这个级别的机密。武器调拨属于特高课和驻军司令部直接管辖的事,76号都插不上手。要想搞到这个情报,必须从特高课或者港口司令部下手。”
徐百川的眉头皱了起来:“特高课?那可是龙潭虎穴。山本太郎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疑心重得很,在他身边安插人,难如登天。”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山本太郎有个习惯,他喜欢用中国人当翻译和文书,因为他觉得中国人更了解中国人的心思。我听说,特高课最近新招了一批翻译人员,其中有一个叫周文彬的,以前在天津做过事,跟军统有过接触。”
徐百川眼睛一亮:“这个人能用?”
“不好说。”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周文彬这个人,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以前在天津的时候,被军统抓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放出来了。有人说他是汉奸,有人说他是迫不得已。具体什么情况,得查清楚才能知道。”
徐百川沉吟片刻:“那就查。老六,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军火库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武器调拨的事更要紧。戴老板给的时间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拿到准确情报。”
“一个星期?”郑耀先苦笑了一下,“四哥,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时间紧。但戴老板说了,鬼子的武器最迟半个月内就会启运,咱们必须在启运前拿到情报,否则就来不及了。”徐百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老六,咱们在上海滩潜伏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这一次,就当是啃一块硬骨头。你放手去干,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郑耀先看着徐百川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徐百川这个人,虽然是军统的人,但对他确实不错。当年在北平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执行过任务,徐百川替他挡过一刀,肩膀上留了一道疤。这些年在上海,徐百川也一直罩着他,有什么难办的事,都是两个人一起扛。如果有一天,徐百川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念头在郑耀先心里一闪而过,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四哥,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成。”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
徐百川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六,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对了,那个老钱的事,我跟你说过没有?”
“说过了。码头上干过活的那个?”
“对。他叫钱国栋,今年四十六岁,山东人。以前在青岛码头扛活,后来到了上海,在十六铺码头干了七八年。三年前因为得罪了码头上的把头,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差点没命。是咱们的人救了他,后来就跟着咱们干了。这个人对码头的情况门清,鬼子在码头上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他都知道一些。”徐百川回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郑耀先,“这是他的地址。你去找他,就说是四哥让你去的。他会帮你的。”
郑耀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闸北宝山路仁和里十八号。他把纸条收进口袋,说:“四哥,我今天就去。”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宋孝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六哥,你要的鬼子上海港兵力部署情报,我又做了补充。”宋孝安把文件递过来,“这是最新的版本,比昨天的详细一些。”
郑耀先接过文件,翻开仔细看了一遍。这次的情报确实比昨天详细了不少,不仅标注了各个码头的兵力配置,还标出了几个重要仓库的位置和防守情况。但关于那个秘密军火库,还是没有具体信息。
“孝安,那个内线还能不能再搞到更详细的情报?尤其是关于武器调拨方面的。”郑耀先问。
宋孝安摇摇头:“六哥,那个内线已经到极限了。昨天他传消息出来,说特高课最近在内部搞清查,对所有能接触到机密的中国籍雇员都要进行背景审查。他怕自己被查出来,暂时不敢再动了。”
郑耀先点点头,表示理解。在鬼子那边做事的人,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他不能为了搞情报,把人家往死路上逼。
“孝安,你继续留意鬼子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另外,孙德彪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宋孝安说:“昨天他在商行对面盯了一天,傍晚六点多走的。我派了两个人跟着他,发现他回了76号。今天早上他又来了,还是站在昨天那个位置,穿着一样的蓝长衫,戴着黑礼帽。”
郑耀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果然,街角那个位置,孙德彪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时不时往商行这边瞟。他的站姿很随意,看起来就像个等车的路人,但郑耀先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老手——他站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商行的正门和侧门,身后是一条小巷子,一旦有情况可以随时撤离。
“孝安,这个人盯得这么紧,咱们得想个办法。”郑耀先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你去查一下孙德彪的底,看看他在76号是什么角色,家里有什么人,平时有什么习惯,喜欢去什么地方。越详细越好。”
宋孝安说:“好,我这就去办。六哥,要不要让赵简之准备一下?”
“先不急。摸清底细再说。”郑耀先点了一根烟,“对了,你跟赵韵灵联系上没有?”
“联系上了。她答应明天晚上在法租界的锦江饭店见面。六哥,你要亲自去吗?”
郑耀先想了想,说:“我不去。你去。记住,不要跟她提张士超的事,就说是商行想跟她做生意。你先跟她混熟了,以后再慢慢引导她往张士超那边靠。”
宋孝安点点头:“明白。”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出了门。下楼的时候,他跟前台的小王说了一声:“我出去办事,有人找我就说下午回来。”
出了商行大门,他往左拐,沿着南京路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他走得很快,但不慌张,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穿过两条巷子,他停下来,在一家布店的橱窗前站了一会儿,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没有看到孙德彪的影子。他继续往前走,又穿过一条街,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叫了一辆黄包车。
“闸北宝山路。”他上了车,说了地址。
黄包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拉着车在街上跑得飞快。车子穿过公共租界,过了苏州河,进入了闸北地界。这边的景象跟租界里完全不同——街道狭窄,房屋破旧,到处是垃圾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街上的行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麻木和绝望。
郑耀先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不是滋味。这就是沦陷区老百姓的日子。鬼子占了上海之后,闸北、南市这些中国地界就成了人间地狱。粮食被鬼子抢走了,年轻人被抓去当劳工,女人被糟蹋,老人孩子饿死在街头。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每一天都有新的惨剧发生。
车子在宝山路口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下了车。他沿着宝山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找仁和里。宝山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有的房子墙都裂了,用木头顶着,随时都可能塌。路边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到他走过来,都停下来,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路牌,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只有两米多宽,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住户,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挂在头顶。巷子深处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他数着门牌号,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找到十八号。
十八号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门是木头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门口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板和竹筐,散发着一股霉味。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才抬手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正准备再敲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山东口音。
“老钱,是四哥让我来的。”郑耀先说。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一看就是干过力气活的。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脸上胡子拉碴,左眼角有一道疤,眼神里透着警惕。
“进来。”老钱侧身让开。
郑耀先走进屋里,老钱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稀粥和一碟咸菜。
老钱拉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郑耀先:“坐。”
郑耀先坐下,打量着老钱。这个人看起来很普通,就像闸北千千万万个穷苦人一样。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像普通苦力那样麻木,而是有一种警觉和精明。
“四哥让你来找我,什么事?”老钱坐在床边,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郑耀先说:“老钱,四哥说你以前在码头上干过,对那边的情况很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老钱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他:“什么事?”
“鬼子最近在上海港新设了一个秘密军火库,存放了一批武器弹药。我需要知道这个军火库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和防守情况。另外,鬼子近期要从上海港调拨一批武器去苏北,我需要知道这批武器的启运时间、押运兵力和行进路线。”
老钱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中一闪一闪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事,不好办。鬼子在码头上看得很严,尤其是军火仓库那一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人根本靠近不了。”
郑耀先说:“我知道不好办。要是好办,四哥也不会让我来找你。”
老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跟四哥是什么关系?”
“生死兄弟。”
老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既然四哥让你来找我,那就是信得过你。我钱国栋这条命是四哥救的,四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查的事,我可以试试。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码头上的情况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鬼子加强了警戒,巡逻队比以前多了一倍,便衣特务到处都是。要想靠近军火库,必须有一个过硬的理由。”
郑耀先问:“你有什么办法?”
老钱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麻袋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破旧的工作服和一顶鸭舌帽。他把工作服抖开,上面印着“上海港码头搬运工会”几个字。
“码头搬运工会,是鬼子控制的一个组织。所有在码头上扛活的人,都必须加入这个工会,否则就不能进码头。我虽然不在码头上干了,但工会的会费我一直交着,证件也还在。凭着这个证件,我可以自由进出码头。”老钱把工作服重新叠好,放回麻袋里,“但光有证件还不够。军火库那一带,除了鬼子兵和特高课的人,只有一种中国人能靠近。”
“什么人?”
“给鬼子兵送饭的伙夫。”老钱重新坐下来,抽了一口烟,“鬼子在码头上的伙食,是由外面的一家饭馆承包的。这家饭馆叫顺兴楼,老板姓王,是个人精,跟鬼子那边的关系搞得不错。他每天派人往码头上送三顿饭,送饭的人可以进到鬼子营房里面。如果能混进送饭的队伍,就能靠近军火库。”
郑耀先眼睛一亮:“这个王老板,你认识吗?”
老钱摇摇头:“不认识。顺兴楼在虹口,离我这里远得很。但我知道他那里最近在招人——前几天我一个老乡跟我说,顺兴楼的厨房缺一个帮工,问我要不要去。我没答应,因为我不想跟鬼子那边走得太近。”
郑耀先想了想,说:“老钱,你能不能去顺兴楼?”
老钱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帮工?”
“对。你先进顺兴楼,摸清楚里面的情况,然后找机会混进送饭的队伍,接近军火库。”郑耀先盯着老钱的眼睛,“老钱,这件事很危险。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不勉强你。四哥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老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越来越暗,最后熄灭了。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我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四哥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为四哥做点事,值了。”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个普普通通的码头工人,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这个乱世里,有太多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响亮的名号,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这个国家做着事情。
“老钱,我替四哥谢谢你。”郑耀先站起来,伸出手。
老钱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老茧。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郑先生,你放心。我老钱虽然是个粗人,但事情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老钱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想办法混进顺兴楼。”
郑耀先点点头:“好。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老钱,你要小心。鬼子不是好对付的,一旦发现不对,马上撤。情报重要,但命更重要。”
老钱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郑先生,你放心。我老钱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鬼子再凶,也凶不过码头上的把头。我应付得来。”
从老钱家出来,郑耀先站在巷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闸北的空气污浊而沉闷,但他心里却有一种难得的踏实感。老钱这个人,靠得住。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些狭窄破旧的巷子,走过那些目光麻木的人群。走到宝山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他心里一紧,脚步没有停,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观察那辆车。
那辆车的车牌是公共租界的,但车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租界巡捕房的人。他们的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郑耀先判断,这两个人很可能是76号的特务。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保持着正常的节奏。走过那辆车的时候,他感觉到车里的人朝他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他走出十几步,拐进另一条巷子,确认那辆车没有跟上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闸北这边一向是76号的势力范围,他们在这里抓人、杀人,比在租界里更加肆无忌惮。刚才那两个特务出现在宝山路,不知道是例行巡逻,还是冲着老钱来的。如果是冲着老钱来的,那就麻烦了。老钱虽然是个普通工人,但他毕竟跟军统有过联系,一旦被76号盯上,很容易被顺藤摸瓜查出更多的东西。
郑耀先决定,回去之后让宋孝安派人盯着老钱这边,一旦有风吹草动,马上通知老钱转移。
他走出闸北,回到公共租界,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商行。车子经过苏州河的时候,他看到河面上漂着一具尸体,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河两岸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往河里多看一眼。这样的场景,在上海滩已经司空见惯了。每一天,苏州河里都会漂下几具尸体,有被鬼子杀死的,有被76号处决的,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受不了折磨自己跳河的。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
郑耀先移开目光,不再看河面。他见惯了死亡,亲手制造过死亡,也亲眼看着自己的同志死在面前。每一次,他的心都会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鬼子六,是军统最冷血的杀手,他不能有心,不能有感情,不能有任何软弱的东西。这是他的伪装,也是他的盔甲。
回到商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刚走进大门,前台的小王就告诉他,张士超又来了,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径直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果然看到张士超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在翻看他桌上的文件。
“张副站长,你又来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淡,但语气里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张士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郑组长,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把张士超正在翻看的文件合上,然后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张副站长,我去哪儿,需要向你汇报吗?”
张士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容:“郑组长,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汇报,我只是关心你。毕竟咱们是一个站里的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郑耀先冷笑了一声:“张副站长,你的关心我心领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张士超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说:“郑组长,我听说戴老板又发电报了,让你们查鬼子武器调拨的事。这个任务很艰巨,我想出点力。我在虹口那边有几个眼线,可以帮你打听消息。”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张士超主动要求帮忙,这不合常理。这个人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好处的事从来不干。他突然变得这么热心,一定有他的目的。
“张副站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任务是四哥交给我的,我一个人能处理。”郑耀先不软不硬地拒绝了。
张士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郑组长,我知道你能力强,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再说,我也是军统的人,为党国效力是我的本分。你不能把所有功劳都一个人揽着吧?”
郑耀先终于明白了。张士超不是想帮忙,是想分功劳。戴老板亲自交代的任务,如果办成了,那是大功一件,在戴老板面前可以大大地露一回脸。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在戴老板面前不如郑耀先受器重,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戴老板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张副站长,功劳的事,等任务完成了再说。”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我盯着李政那边。我听说他最近跟76号的人走得很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你是毛主任的人,中统那边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士超的眼神闪了一下:“李政跟76号的人接触?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郑耀先笑了笑:“张副站长,消息的来源我不能告诉你。但这个消息是可靠的。李政想通过76号查我的底,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张士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组长,李政查你的事,我确实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毛主任让我来上海,是让我查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不是让我跟中统的人联手整你。我跟李政,不是一路人。”
郑耀先看着他,判断着这句话的真假。张士超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不能全信。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张士超和李政之间,确实不是铁板一块。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李政是陈果夫的人,两个人分属不同的派系,彼此之间也在明争暗斗。如果能够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自己就能腾出手来对付真正的敌人。
“张副站长,既然你把话说开了,那我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说,“我知道毛主任让你来查我,是怀疑我是共产党。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我为军统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汉奸和鬼子,戴老板心里有数,四哥心里也有数。你要是想查,尽管查。但我希望你查归查,别影响到工作。现在是抗战时期,咱们的敌人是鬼子,不是自己人。窝里斗,只会让鬼子看笑话。”
张士超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郑组长,你这句话说得对。咱们的敌人是鬼子,不是自己人。你放心,我张士超不是不懂大局的人。你执行你的任务,我查我的案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你真的是共产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郑耀先笑了笑:“张副站长,那就一言为定。”
张士超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回想着刚才的对话。他知道,张士超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放弃对他的怀疑。毛人凤既然把张士超派到上海来,就说明重庆那边对他的怀疑已经到了很深的程度。张士超只是在敷衍他,背地里一定还在继续查。
但至少,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和空间。只要张士超不明着跟他作对,他就可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鬼子的武器调拨计划,才是眼下最紧迫的任务。
傍晚时分,宋孝安回来了。他带回了关于孙德彪的调查结果。
“六哥,孙德彪的底细查清楚了。”宋孝安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今年三十五岁,上海本地人,以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三年前投靠了76号,现在是吴世宝手下的行动队队员。这个人贪财好色,在虹口养了一个舞女,每个礼拜都要去三四次。”
郑耀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孙德彪的住址、常去的地方和那个舞女的地址。
“孝安,你觉得这个人能不能用?”郑耀先问。
宋孝安想了想,说:“六哥,你的意思是,把他拉过来?”
“不是拉过来,是利用。”郑耀先把纸条放在桌上,“吴世宝派他来盯我的梢,说明吴世宝已经盯上我了。与其被动地让他盯着,不如主动出击,把他变成我们的一颗棋子。他贪财,我们就给他钱。他好色,我们就从那个舞女身上做文章。只要抓住他的把柄,他就不敢不听我们的话。”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这个办法好。但有个问题——孙德彪是吴世宝的人,吴世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会不会为了钱出卖吴世宝?”
郑耀先笑了笑:“孝安,这世上有一种人,只认钱不认人。孙德彪就是这种人。他在巡捕房干过,后来又投靠了76号,这种人没有任何忠诚可言。只要价钱合适,他可以出卖任何人。吴世宝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假,但这种恩情,在真金白银面前,不值一提。”
宋孝安说:“六哥,那我去办。先从那个舞女身上下手?”
“不。先不要动那个舞女。”郑耀先想了想,“先查清楚孙德彪有没有别的把柄。比如,他有没有背着吴世宝干过什么私活,有没有贪污过76号的钱,有没有跟其他势力暗中来往。76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丁默邨和李士群之间明争暗斗,下面的人各有各的靠山。孙德彪跟的是吴世宝,吴世宝跟的是李士群。如果能找到孙德彪得罪丁默邨那边的证据,那他的命就捏在我们手里了。”
宋孝安眼睛一亮:“六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孙德彪还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百无聊赖地翻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孙德彪是一颗棋子,何昆是一颗棋子,赵韵灵也是一颗棋子。他要把这些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好,让它们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这是一盘很大的棋,对手不止一个,棋局瞬息万变。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他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申报》,他拿起来翻了几页,在第四版看到一则新闻:鬼子驻上海海军陆战队在虹口举行军事演习,展示最新装备。新闻旁边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排鬼子兵,旁边摆着几挺重机枪和掷弹筒。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重机枪,从外形看,很像是九二式。如果这些武器就是即将调拨到苏北的那一批,那么它们现在应该还在虹口的某个仓库里。虹口是鬼子在上海的大本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特高课总部都在那里,防守极其严密。要想在虹口动手,难度比在码头上更大。
但虹口也有虹口的好处。虹口有很多日本侨民,也有很多中国人开的店铺和饭馆,人员来往复杂,不像码头那么封闭。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份作掩护,混进虹口比混进码头更容易一些。
他正想着,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是何昆打来的。
“郑组长,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何昆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和气。
郑耀先说:“何主任,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何昆笑了笑:“电话里说不方便。郑组长,你放心,是好事。我请你喝茶,还能害你不成?”
郑耀先想了想,说:“好。什么地方?”
“法租界霞飞路上的大光明茶楼。八点钟,我在二楼雅间等你。”
挂了电话,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七点了。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里,然后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他特意从侧门出去。侧门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外面是堆杂物的后院。他翻过后院的围墙,跳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一个圈,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去霞飞路。
大光明茶楼是法租界里一家很有名的茶馆,上下两层,装修考究。来这里喝茶的大多是租界里的富商、官员和帮会头目,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何昆选这个地方见面,倒是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在人多的地方见面,反而不容易引起怀疑。
郑耀先到的时候,何昆已经在二楼雅间里等着了。雅间不大,一张红木茶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仿古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何昆正在泡茶,动作娴熟,一看就是经常喝茶的人。
“郑组长,请坐。”何昆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耀先在何昆对面坐下,何昆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是上好的龙井。
“何主任,说吧,什么事?”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昆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郑组长,李政的事,有进展了。”
郑耀先放下茶杯,看着何昆:“什么进展?”
何昆压低声音说:“我派人查清楚了。李政跟76号情报处的黄烈,一共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在法租界的法国公园,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在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他们谈了什么,我的人没听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李政给了黄烈一份名单。”
郑耀先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名单?”
“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何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具体是哪些人,我不知道。但我的人看到黄烈拿到名单之后,很高兴,当场就打电话向李士群汇报了。”
郑耀先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何主任,你这个消息可靠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何昆点点头:“可靠。我的人亲眼看到的。郑组长,李政这是要置你于死地。他给76号的名单,很可能包括你在内。一旦76号拿到确凿证据,他们就会动手抓人。”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何主任,你打算怎么做?”
何昆笑了笑:“郑组长,我说过,咱们是合作伙伴。李政的事,我会处理。我已经把李政跟76号接触的证据整理好了,明天就通过中统内部的渠道上报给重庆。通敌卖国,这可是死罪。就算他背后有陈果夫撑腰,也保不住他。”
郑耀先看着何昆,心里在快速地盘算着。何昆说要把李政的证据上报重庆,这件事对他有利。但何昆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为了别人。他这么积极地对付李政,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何主任,你把李政扳倒了,中统上海站就是你的了。恭喜。”郑耀先举起茶杯,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何昆也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郑组长,咱们彼此彼此。李政倒台了,你的威胁就解除了。张士超那边,我也会帮你盯着。咱们强强联手,在上海滩,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两个人喝完茶,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各自离开。郑耀先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霞飞路上灯红酒绿,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舞厅里传出靡靡之音,穿着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在街上走过,留下一串笑声。这是上海滩的另一面,醉生梦死,纸醉金迷,仿佛战争和死亡从来不曾存在过。
郑耀先走在人群中,脑子里想着何昆说的话。李政给了黄烈一份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这份名单上,有没有他的名字?如果有,76号为什么还没有动手?是名单上的人太多,他们还没来得及一一核实?还是他们在放长线钓大鱼,想通过他钓出更多的人?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加快行动了。孙德彪这颗棋子,必须尽快拿下。通过孙德彪,他可以掌握76号的动向,提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上楼的时候,他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的灯泡坏了,黑漆漆的。他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往上走,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枪柄。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楼上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自己住的四楼,在门口停下来。门缝里没有光,屋里一片漆黑。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慢慢地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没有马上推门,而是侧身站在门边,用脚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没有动静。
他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去,枪已经握在手里。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迅速地扫视了一遍——床上没人,桌边没人,门后没人。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一个信封,静静地躺在桌子下面。信封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很重,力透纸背:
“老六,武器调拨之事,鬼子已有察觉。特高课加强了码头戒备,原计划恐难执行。另,你处已被76号盯上,孙德彪只是前哨,后面还有更多人。千万小心。陆。”
郑耀先看完,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成灰烬。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黑暗中,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
陆汉卿冒险给他传递消息,说明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老陆是他的上线,也是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按照纪律,没有万分紧急的情况,老陆绝不能主动联系他。这次老陆不惜违反纪律,直接在他的住处留信,一定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鬼子已经察觉武器调拨的事泄密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既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坏消息是,鬼子的戒备加强了,任务难度更大了。好消息是,鬼子只是察觉泄密,并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说明内线还没有暴露。只要内线还在,就还有机会。
至于76号那边,老陆说孙德彪只是前哨,后面还有更多人。这说明吴世宝不是随便派个人来盯梢,而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在收网。他必须抢在76号收网之前,把孙德彪拿下,从孙德彪嘴里撬出吴世宝的全部计划。
他收起枪,走到桌边坐下。黑暗中,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烟火在黑暗中明灭,照出他脸上冷峻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