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烽火井喷发了。
火焰没有从井口向上冲,而是沿着四周的矿道倒灌。赤红色的火潮撞上岩壁,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矿层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捏住,开始向中间挤压。
秦胤站在火井边缘。
火井直径约有三十丈,井壁上布满赤烽石,赤红光芒顺着石缝流动。十丈高的黑色矿务大印立在火井东侧,印身插入岩层,四周延伸出十二条粗大的赤色锁链。
每一条锁链上,都缠着数千道魂影。
火井上方悬着十几万道亡魂。
它们被锁链拽着,魂体不断下沉,离赤红岩浆越来越近。
火井另一侧,唐俭双手按着那方十丈大印,脸色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秦胤,你看清楚了。”他厉声道,“这里不是普通矿井,是南荒道最大的火晶矿脉!”
“矿脉一旦失控,整座山谷都会塌陷。”
“你现在救一个人,火井就会塌一层。你把这些魂全部带走,赤烽矿就会变成一座死山,矿镇里的人也会跟着陪葬!”
秦胤抬头看向火井上方。
那些亡魂被赤色锁链拖着,魂体已经有一半沉进了火光里。许多魂魄没有神智,只剩下本能的挣扎。
矿道深处,活人的哭喊声一阵接着一阵。
“功德不是凭死人换来的。”秦胤开口,“先救人,才有功德。”
“我若为了积功德,把他们丢进火里,和你们有什么区别?”
唐俭咬牙。
“你真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他猛地将黑铁官印按入矿务大印的凹槽。
“你是在夺取天朝矿籍!”
黑色大印轰然一震。
火井周围的十二条锁链同时收紧。
上方魂影的挣扎骤然停下,几十条矿道里,所有活人的胸口也同时亮起赤色符文。
那是矿务司留下的奴印。
唐俭抬起头,眼中浮出一丝疯狂。
“你不是想救吗?那就先救他们。”
“矿籍同燃!”
赤色符文同时亮起。
矿道中传出成片惨叫。
秦胤身后的阴阳兽首同时抬头。
苍白兽首盯着那些缠住魂魄的赤色锁链,漆黑兽首转向四周的矿道。
“阳兽。”秦胤道,“先断锁,不要碰魂。”
苍白兽首张开嘴。
它没有冲向唐俭,而是一步踏进火井上方的魂群。
苍白色的虚化身躯穿过滚烫火焰,四爪同时按住一条赤色锁链。锁链上的赤色符文疯狂闪烁,试图反过来缠住它。
苍白兽首咬了下去。
咔嚓!
第一条役魂锁断开。
锁链中的魂魄摆脱束缚,向上飘起。那道魂影已经被烧得只剩半张脸,脱离锁链后仍然茫然地望着火井。
秦胤抬起左手。
酆都大印悬在火井上空,黑金光芒落下,将那道魂影收入其中。
同一时间,矿道里的奴印炸开。
秦胤右瞳亮起纯白圣火。
白火穿过层层岩壁,准确落在每一个赤色符文上。它绕过矿工的身体,烧断符文与魂魄之间的联系。
一名矿工刚刚被火光吞没,胸口的奴印便自行熄灭。他跪在矿道里,大口吐血,双手撑着地面,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东侧第三层,奴印已经断了。”姜雪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但矿道正在塌陷,里面还有人!”
秦胤抬头看向东侧岩壁。
一道裂缝正从上方蔓延下来,碎石不断砸落,堵住了原本的出口。
“陆鼎,带人从东侧第三层进去,把活人带到第四号通道。”
“明白。”陆鼎的声音立刻传来,“第四号通道已经找到,韩昭正在拆封门阵。”
“速度。”
“已经在快了!”
矿井上层传来连续的爆响。
韩昭显然已经找到了封门阵的阵眼。每一次爆响,矿道中的赤色光芒就会暗一分。
唐俭看着秦胤分开救人,猛地催动矿务大印。
“矿奴起!”
火井周围的岩层接连裂开。
一具具穿着破旧矿甲的尸体,从岩壁和矿坑里爬了出来。他们身上还挂着断裂的铁链,面孔早已腐烂,眼窝里燃着赤色火焰。
数量越来越多。
这些尸体生前都是矿工,死后被矿务司炼成尸傀,魂魄则被抽入火井,继续替矿山运转。
唐俭指向秦胤。
“撕了他!”
尸傀群从四面八方扑来。
漆黑兽首低下头。
它没有去碰那些被锁在尸体里的魂魄,而是张口咬住最前方一具尸傀的肩膀。
尸傀的血肉和骨骼同时消失。
一道赤色魂影从尸体中脱离,被苍白兽首顺势吞入口中。
阴阳兽首第一次同时进食。
一头吞魂,一头吞肉。
秦胤心口立刻涌起一股暖意,左臂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迅速合拢,皮肤下原本僵硬的尸斑也松动了一些。
漆黑兽躯撞入尸傀群。
它每一次张口,都有一具尸傀消失。苍白兽首紧随其后,将尸傀体内残留的魂魄吞下,再吐出一缕缕白光,送入酆都大印。
火井边缘很快空出一条路。
唐俭看着两头兽不断逼近,握住官印的手剧烈颤抖。
他忽然抬手,调动所有矿务护卫的力量。
上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数百名护卫从四面矿道中冲出,他们身上穿着赤铜铠甲,手中的兵器全部连接着奴印。有人明显已经受伤,有人脸上还带着犹豫,可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只能被官印驱使着扑向秦胤。
秦胤抬起右手。
黑白双翼在火井上方张开。
黑色火羽落下,化作一圈火线,拦在活人与火井之间。凡是冲在最前面的护卫,兵器和铠甲全部被黑火烧穿,却没有一片火焰碰到他们的肉身。
白色火羽则落在他们胸口。
奴印一枚接一枚断开。
失去控制后,那些护卫纷纷倒下,有人抱着头呕吐,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想来的!”
“我弟弟还在上面!”
“是官印逼我们下来的!”
秦胤没有停手。
白火沿着矿道蔓延,所有被奴印控制的护卫同时恢复自由。
但矿务大印仍在运转。
唐俭把自己的手掌按在印面上,五指被黑色印纹刺穿,鲜血顺着印面流下。
“他们身上有矿籍。”
“只要矿务大印不毁,他们就永远是矿务司的人。”
他抬头盯着秦胤。
“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人!”
秦胤迈过一具尸傀残骸,朝火井中央走去。
“所以我毁了你的印。”
他抬起手。
酆都大印从上方落下,黑金印光压住了十丈矿务大印。
两方权柄碰撞,整座火井都在震动。
黑色矿务大印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四周十二条赤色锁链全部朝酆都大印缠去。
苍白兽首迎了上去。
它不再咬锁链,而是直接撞进锁链组成的赤色巨网。苍白虚化身躯被一根根锁链穿透,白色光芒不断闪烁,像是随时会被绞碎。
漆黑兽首紧跟在后。
它咬住巨网边缘,四爪踏住岩层,猛地向外撕扯。
赤色锁链从火井周围被一根根拽断。
每断一根,上方就有大批魂影脱离束缚。
它们朝秦胤涌来。
有的魂魄还保持着矿工模样,有的只剩下半截身体,有的连形体都没有,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意识。
秦胤抬起左手。
“无名者,记形。”
“有名者,入册。”
“先随我走。”
酆都大印的黑金光芒越来越亮。
火井上方,那十几万道魂影不再下沉,而是被一股力量托了起来。
秦胤心口忽然一热。
这一次,涌入他体内的不是阴阳兽首反哺的寿元,而是另一种更加沉重的力量。
功德。
来自矿工被救出的欢喜,来自役魂禁制被斩断后的解脱,也来自那些亡魂终于有了去处。
黑金帝纹从秦胤掌心一直亮到手臂。
酆都大印下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金门缝。
门缝不足三寸宽。
里面没有宫殿,也没有道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可那片黑暗与地心的死太阳不同。
它带着阴司的气息。
十几万道亡魂同时朝那道门缝转过身。
秦胤看着那道门缝。
“还不够。”
他收回酆都大印,黑金门缝随之合拢。
唐俭看见这一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你能在这里开门?”
“现在不能。”秦胤道,“但很快就能。”
唐俭忽然松开矿务大印,转身朝火井最深处逃去。
秦胤没有追。
他一抬手,狱铁孽龙从上方俯冲而下,百丈龙躯盘住火井,将唐俭逃走的通道彻底封住。
唐俭停在火井另一侧。
前面是黑铁龙躯,后面是两头阴阳兽。
他退无可退,只能重新举起黑铁官印。
“我奉的是天朝之令!”
“你杀我,就是与镇寰天朝为敌!”
秦胤走到火井中央。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只问你一件事。”
“矿下还有多少活人?”
唐俭没有回答。
漆黑兽首向前一步,怒面张开嘴,黑气贴着唐俭的脚边掠过。
唐俭的左腿血肉瞬间消失,只剩下森白骨骼。
他惨叫着跪倒在地。
“我问你。”秦胤道。
“七千……还有七千多!”
“准确数。”
“七千三百二十一个!”
“魂呢?”
“十六万……十六万四千左右!”
秦胤抬起手。
苍白兽首转向唐俭,兽口对准他的魂魄。
唐俭的魂体被一股力量从肉身中拽了出来。
他看见自己的魂悬在半空,也看见火井上方那些逐渐脱离锁链的亡魂,眼中的恐惧终于压过了愤怒。
“别吃我!”
“我可以带你去找人!”
“我知道哪几层还有活人,我可以给你开路!”
秦胤看着他。
“你还能走。”
苍白兽首的锁链停住了。
秦胤抬手按回他的魂魄。
“把七千三百二十一个人带出来。”
“你活着,给他们作证。”
唐俭趴在地上,身体不断发抖。
矿井上方,陆鼎的声音再次传来。
“秦镇抚,东侧通道已经打开,第一批矿工正在撤离!”
“第三层还有两百多人,被岩石压住了!”
“韩昭,跟我去。”秦胤道。
韩昭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你呢?”
“我守火井。”
秦胤看着面前十丈高的矿务大印。
“这东西还没毁。”
他抬起右手。
鲜血权柄显化。
猩红血线从掌心射出,缠住唐俭腰间的黑铁官印,将它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官印离开矿务大印的瞬间,整座赤烽矿的符文全部熄灭。
火井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火潮。
是山外传来的战鼓。
一声接着一声。
整齐,沉重,压过了矿工的哭喊和岩层的坍塌声。
唐俭抬起头,脸色惨白。
“南荒道的矿务军来了。”
秦胤收紧血线,黑铁官印在他掌中变形。
矿井之外,扩音阵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奉镇寰天朝南荒道矿务总司令。”
“赤烽矿乃天朝直辖矿脉,所有矿工皆属天朝矿籍。”
“擅闯矿区者,立即放下武器,释放矿监唐俭,退出赤烽矿。”
声音停顿了一瞬。
随后,第二道命令传遍整个山谷。
“违令者,按叛国论处。”
秦胤抬头,看向矿门之外。
火井仍在燃烧。
黑金门缝已经消失。
而山谷外,镇寰天朝的军阵正在合围。
秦胤握着那方变形的黑铁官印,平静开口。
“陆鼎,先救人。”
“韩昭,封住第四层。”
“徐济安,告诉我外面来了多少人。”
徐济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看旗号,至少三万。”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面九阶军旗。”
秦胤抬手,将唐俭扔到火井边缘。
“所有人继续撤。”
“外面的人,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