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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逢七月,天时始应秋。

太后毕竟年岁已长,殿中的冰鉴已经撤去,宫婢打着扇子。

卫太后正在批札子,殿中寂静无声,司宫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如何了?”卫太后抬目看向她。

“的确是钟离公瑜。”司宫令十分感慨,又难掩遗憾:“他断了舌,如今说不了话了。”

卫太后放下朱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片刻后才问:“晋王的病他是否能治?”

“若是幼时或许还能医治,这离魂症已二十年了,他说只能先试一试,看能不能缓解。”司宫令小心地去看卫太后的神色。

卫太后微微沉吟:“那就让他先治。”

“是!”司宫令没有想到在京都能听到钟离大夫的消息,打探多日,终于寻到了人,以为晋王的病有救了,没想到又是空欢喜一场。

可是不论如何,总是要试一试,万一可以治好呢,也对得起太后这些年的殚精竭虑。

司宫令沉默地上前磨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动静,她出去了一趟又进来了:“皇后把太子和太妃训斥了一顿,禁了他们的足。”

卫太后冷笑一声:“太子监国,她禁太子的足,何意?坐不住了?”

“说是每日太子下朝之后就去延福宫处理政务。”

延福宫是皇后康婧琼的寝宫。

“司马昭之心啊。”卫太后面露嘲讽。

司宫令轻声说道:“如今太子妃与太子闹得太不像话了,今日若不是皇后派了御林军,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赵庭深和康家的种算得上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晋王有疾在身,也比他强。”卫太后面露冷意:“朝臣们只说我争权夺利,却不知我有多爱惜这个天下,这大半的天下是我的夫君、儿子、女儿打下来的江山,是他们用尸骨垒起来的太平盛世,凭什么要落到康家人的手里,凭什么要交给那个废物嚯嚯?”

司宫令深知卫太后的心病已根深蒂固,可是很多事情不能太过意气用事:“太后,此时正是拉拢褚家的好时机啊,两姓之好已生出怨侣,褚家肯定心知肚明,就算太子登基也不会善待褚家,若是我们向褚家......”

“不可!”卫太后怒火滔天,声色俱厉:“乐初之死,褚家亦是帮凶。没有褚家,这江山我亦可取之,即便多一成胜算又如何,难不成以后还要视褚家为有功之臣,将其供于高堂,做梦!不仅是康家、褚家也休想得善终。”

“太后!”司宫令悲痛不已,跪地不起:“褚家驻守越州,若是太后处置褚家,越州,乃至东南四路都会乱,恐再起战事,以致百姓生灵涂炭。若是赵将军在世,也不会赞同太后的。”

卫太后拿起札子朝司宫令砸去:“混账东西,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司宫令以头抵地,丝毫不避让,任由札子落在她的身上:“小姐,这些话我不说,就无人敢说了,望小姐以江山为重啊。”

卫太后气得牙痒痒,终于一个字都没有说,起身拂袖而去。

司宫令也是官家小姐,只是乱世之中,即便是高官皇族都是朝不保夕的,她家族覆灭,入了赵府,两人虽是主仆,实则姐妹。

有些话,别人说不了,也不敢说。

卫太后的心病已是跗骨之疽,但也不能任由其发泄怒意。

良久司宫令起身,重新整理了仪容,端了一碟绿豆糕入了内室。

卫太后坐在妆镜前,面前放着一个匣子,匣子打开,是几个珠花,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乐初幼时就喜欢舞刀弄枪,只是戴这些珠花不方便,常常不是坏了就是遗失了,她后来就甚少戴了,那么多年,也就只有这几个珠花。”

“这些珠花都是您亲手做的,六小姐很珍惜的,那次遗失了一个,自己一个人拎着灯笼在马场找了一夜,终于找到了。最后就把这些珠花放进匣子里,再也不戴了。”司宫令眼含热泪,把绿豆糕放在妆台上:“这绿豆糕是我按照六小姐的方子做的。”

卫太后拈起一块,不禁有些发笑:“她的方子?那不是甜得很?”

司宫令抹泪:“是,六小姐嗜甜,这绿豆糕甜得很。”

卫太后咬了一口,甜得倒牙,却还是吞了下去:“明明可以安稳地做一个贵女,偏要舞刀弄枪上战场,引得人嫉妒,丢了性命。”

这些往事就像笼罩在德寿宫上空的乌云一般,始终无法云开月明。

司宫令不再说赵乐初的事情,转移了话题:“柳大人如今在朝中如鱼得水,不论是赈灾还是剿匪、安民,桩桩件件让人挑不出错处。”

柳宣少时就有美名,又是建宁元年的状元,他的文章广为人知。

他入了朝堂,给卫太后助益良多。

卫太后心情终于好了些:“他啊,那时竟不知他对乐初有这样的情谊,他比乐初小上好多吧。”

司宫令点了点头:“六小姐若是活着,如今也四十有三了。”

赵乐初比柳宣大十岁。

如今柳宣也才三十有三。

“他啊,也是个痴心人,你有空去劝劝他,早日成家立业,京都贵女美丽,就不信都不合眼缘?”

“此话您说过,我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柳大人兀一入京都,多少同僚都想把女儿嫁给他,无论是名门贵女还是小家碧玉,他都拒了。”

“朝中之事是忙不完的,这样,我不便出宫。下次休沐,你出宫一趟,与他往大相国寺一趟,为我大胤点长明灯。”卫太后很感激柳宣对乐初的深情,但是情深不寿,如今的柳宣像那随时能升天的菩萨一般,飘渺不定,或许只有成家立业之后,人心才真正安定下来。

司宫令不禁笑出了声:“您也是知道如今大相国寺里人满为患吧,玄度法师实在太过耀眼了。”

“诚然玄度法师是明珠,柳宣亦有其风华,那大相国寺娘子成群结队的,哀家就不信,京都如此多女子,就没有他的有缘人。”卫太后说道:“总要试一试吧。”

“好,那就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