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三楼雅间里，红木圆桌油亮干净，搪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八十年代高档酒楼独有的精致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志强听完苏明成一通极力夸赞，目光骤然看向张德明，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十足期待：“兄弟，你真能抓到八两以上的野生大黄鳝？”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
八五年的乡下，三两左右的黄鳝已经算是中等货，四五两的已然少见。
八两往上的野生大鳝，粗如婴儿手臂、肉质紧实肥美，十里八乡难得一见，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稀缺尖货。
也正因如此，明天三桌贵客指定大货，全城商贩、集市贩子全部跑遍都收不上来，逼得沈志强焦头烂额。
张德明坐姿沉稳，一身洗白深蓝粗布短褂，裤脚带着来城路上的细尘，却半点乡下人的局促卑微没有。
他淡淡点头，语气笃定、不骄不躁的说道：“数量不敢夸海口，但你要的规格，我应该能抓到。”
沈志强心头大石稍稍落地，抬手执起搪瓷茶壶，给张德明、苏明成逐一续满茶水，动作大气稳重，不愧是县城顶尖酒楼的掌舵人。
他不绕弯子，直接摊开市价，诚意十足的交底：“现在县城集市，普通大小黄鳝统一市价一块六到两块一斤。”
“但你们口中这种八两特级活鳝市面稀缺，我不按普通价糊弄你，我给你两块八一斤收购！”
“嘶——！”
一旁的苏明成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撼！
他常年混迹乡下收购，最懂这时候的底层物价！
乡下小贩上门收黄鳝，才六毛、八毛一斤！
市面猪肉也才一块七一斤！
沈志强直接开出两块八，已经是翻倍天价！
而张德明却摇摇头。
苏明成立刻伸手偷偷捅了捅张德明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老同学！知足吧！已经很高了！你别嫌低！”
“你以前抓鳝都是自己吃，根本不懂行情！乡下统收才几毛钱，老板给你近三块，比猪肉还贵一大截，天大的高价了！”
张德明微微撇唇，眼底藏着两世记忆的淡然与从容。
两块八？
放在后世，野生大黄鳝最高能卖到上百一斤，人工养殖的都能三十往上。
虽说时代不同、物价天差地别，但他清楚——八五年的特级大鳝，根本不止这个价！
他抬眼，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沈老板，我不跟你扯普通黄鳝的行情。”
“你说的两块八，是三四两的通货价。真正八两往上、通体金黄、无伤全活的特级货，整个县城没人能供货，唯独我能抓到。”
一句话，瞬间戳中要害！
沈志强瞳孔微缩，深深看了张德明一眼。
眼前这个乡下青年，谈吐沉稳、眼界通透、气场沉稳，完全不像种地农户，反倒像久经商场的老手！
他沉吟两秒，深知这批黄鳝关乎酒楼口碑、高端人脉，哪怕不赚钱也要保住招牌！
为了三桌贵客、为了醉仙楼几十年的金字招牌，他狠狠咬牙，直接加价！
“好！你有底气，我就有诚意！”
“普通价不谈！四块钱一斤！全包！”
轰！
四块一斤！
这个价格彻底炸懵苏明成！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呼吸都急促了！
八五年工人月薪才三十多！
一斤黄鳝抵得上普通正式工几天务工收入！
乡下几毛钱的货源，硬生生被张德明谈到四块天价！
“够狠！老同学你是真敢谈！”苏明成瞠目结舌。
张德明神色依旧淡定，从容应下：“行。我回去连夜下水，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四，五斤特级活黄鳝，准时送到醉仙楼。”
“才四，五斤？”
苏明成愣了愣，瞬间松了口气，重新坐回位置。
原来总共就四，五斤，总量不大。
一斤多赚两三块，总量可控，沈志强完全扛得住，根本不会亏大本，纯粹是花钱买口碑、做人情。
这时，穿着时髦翻领夹克、梳着精致分头的沈万军，拿着一沓崭新大团结十元纸币快步走来，厚厚一叠钞票，实打实的时代巨款。
他随手放在桌上：“五百块钱，你点点数。”
张德明抬手拿起，没有一张张细对，直接揣进贴身布兜，动作坦荡利落。
“你怎么不数清楚？”沈志强微微皱眉，略带诧异。
张德明微微一笑，坦荡开口：“沈老板坐拥三层醉仙楼，县城数一数二的人物，格局摆在这，不会缺我这点小钱，更不会玩小动作坑老实人。”
这句通透通透的人情世故，听得沈志强满心赞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年轻人，心性沉稳、眼界通透！你此人将来必成大器！”
张德明心底微微发烫，暗自苦笑。
哪里是自己心性过人，不过是多活一世、见惯人心冷暖、看透世道利弊罢了。
前世愚孝懦弱、任人拿捏、被至亲算计、被世人看轻，落得桥洞等死的凄惨下场。
今生重来，他步步谨慎、事事通透，只为护住妻女、逆天改命。
不多时，酒楼服务员穿着干净工作服，端着一道道精致热菜上桌。
红烧肉、爆炒时鲜、红烧鱼块，满满一大桌硬菜，香气四溢、色泽鲜亮，是普通农户过年都吃不上的顶配席面。
苏明成搓着双手，满脸激动局促，眼底满是珍惜：“沈老板，太破费了！我跑药材十几年，从来舍不得进醉仙楼吃一顿！今天真是沾了我这老同学的光！”
“举手之劳。”沈志强大气摆手，举杯示意，“今日多亏二位帮我解围、补全货源，尽管放开吃，不够我再让厨房加菜！”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畅快淋漓。
两世为人的张德明，尝遍清贫苦楚，此刻吃着八五年顶级酒楼的精致饭菜，唇齿留香，心底越发坚定搞钱养家的念头。
饭后敲定所有约定：次日早九点，四，五斤八两以上特级活黄鳝，准时交货。
两人不多逗留，辞别沈家父子，推着二八加重大杠自行车，顺着坑洼国道，一路颠簸出城，晚风拂面，夜色渐沉。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站在酒楼门口的沈万军满脸不解，忍不住嘟囔：“爸，你是不是太客气、太大方了？”
“普通黄鳝两块顶天，你硬生生给到四块！那就是两个乡下泥腿子，值得你这么抬举？”
沈志强端着白瓷盖碗，轻轻撇去茉莉花茶浮沫，动作沉稳老练，眼底藏着生意人独有的毒辣眼光。
他淡淡开口，字字通透：“你还是太年轻、太浮躁，只看眼前三分利，看不懂人心、看不懂机遇。”
“苏明成跑药材十几年，也算圆滑老练、阅人无数，可今天全程慌神、胆小怯懦、遇事就怂。”
“反观张德明？遇骗局冷静破局，遇街头混混徒手横扫，面对公安坦荡从容，谈生意不卑不亢、拿捏分寸、稳准狠！”
“此人要么是大智若愚、潜龙在渊，要么是久经世事、藏锋守拙！”
沈万军满脸不服：“我都二十多了，哪里年轻了？咱们醉仙楼是县城第一，谁能跟我们争？”
“第一又如何？”沈志强轻轻摇头，目光深远，“生意做的是人脉、是口碑、是眼光。”
“三桌贵客的硬性规格，全城无解，唯独他能搞定。今天我们不惜高价拿下稀缺货源，把贵客伺候到位。”
“今日一份人情、一次格局，换来的是十年、二十年的高端人脉口碑！这点小钱，根本不算成本，是投资！”
年轻的沈万军似懂非懂，满脸茫然，依旧没看透其中深层利弊。
与此同时，国道之上。
二八自行车轱辘碾过碎石土路，发出咯吱轻响。
一路赶回苏明成家小院，院内草药清香萦绕，竹匾晾晒着各类中药材，满是小生意人独有的生活气息。
停下车子，张德明没有半点拖沓，直接从兜里掏出刚到手的五百块钱，张德明直接抽出厚厚一沓崭新钞票，一把塞进苏明成鼓囊囊的荷包里。
“老同学，今天多谢你带路县城、搭桥牵线。”
“没有你，我进不了醉仙楼、接不上这条财路。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好酒、割点猪肉，改善伙食。”
突如其来的巨款，瞬间让苏明成浑身一僵！
他伸手一摸荷包，沉甸甸、厚实实的触感，心脏猛地一跳，脸色瞬间剧变，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