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城东有雾。雾是灰的,贴在脸上有一点铁锈味。第九栋的围挡拉了三个月,蓝色铁皮上刷过公示,纸被雨打烂过几次,重新贴。围挡有个豁口,正对着单元门,豁口边上站着陈铁柱。
拆迁队的大车停在路口。两台挖机一前一后,车身是黄的,漆掉了块。工人蹲在车头前面抽烟,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两下。有一个戴白帽子的在点名,点一个应一个,声音被雾闷住,听着像从水底下传的。
他手里拎着那只护膝,护膝没系在腿上。
陆深到的时候,第九栋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坐着一家三口,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趴在椅背上往外看。
“江明远呢。”陆深问。
“在楼上。”陈铁柱说,“他媳妇说昨晚十一点还听见楼上响。”
陈铁柱把护膝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昨天来过两回。”他说,“第一回拎了半袋米,说给楼上送。第二回空着手来,在围挡外面站了半个钟头。我问她不上楼吗,她说上不去,敲门他不开。”
“那今天来了吗。”
“来了。”陈铁柱往面包车那边抬了抬下巴,“坐车里等着,手一直搓那个袋子。”
楼里早就搬空了。江明远住的是第九栋二单元,四楼。
陆深上楼。四楼走廊的灯坏了,物业没人管,物业的牌子早被人摘了。401 的门开着一条缝,屋里没人,阳台上晾着一件衬衫。
502 的门也开着。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用布盖着,电视上套了防尘罩。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半缸子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江明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一件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纸。
“陆工。”他说。
“判决下来了。”
“我知道。”江明远说,“昨天电视上放了。”
他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
“我今天走。”他说,“等的就是这个。”
陆深看着他。
“你去哪儿。”
“回海城。”江明远说,“我老婆孩子在安置点那边,我得先回去。”
“回去要住多久。”
“住到能睡在自己床上的那天。”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里,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陆工。”他说,“我给你个东西。”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比巴掌小一点,四边磨得起了毛。
“这个我留了六年。”他说,“一直想交出去,不知道交给谁。今天交了。”
陆深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
“什么。”
“我没细看。”江明远说,“里头是复印件,不是原件。我一直想交出去,不知道交给谁。今天你拆。”
陆深把信封放进内袋。
外面有人在喊。三声短的一声长。
“江师傅!”陈铁柱在楼下喊。
江明远已经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把那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折了两下抱在怀里。
下楼走了四层,他走得很慢。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亮一次,每一层都亮一次。
到了院子,那辆面包车挪过来。他老婆推开车门下来,没说话,伸手把怀里那件衬衫接过去。
江明远上了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对陆深说了一句。
“陆工,那十二栋,有十一栋还有人住。”
“怎么讲。”
“我这栋是空的。”江明远说,“我搬走两年了。别人没走。他们不信那张纸,也不信那个公示。他们就信自己住的那个屋。”
车门关上。
中午十二点整,第一斗下去。
拆的是第九栋的东南角。挖机的斗压下去的时候,墙没有马上塌,先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里面推门。尘从楼的接缝里挤出来,细细的一道,顺着风往东飘。
然后整栋楼往下坐了一截。
围挡外面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的脚后跟绊在警戒线上。老周没有退。他站在第一道线外面,手里那个硬壳本子翻开着,写了两行字。
“老周,回家吧。”陆深说。
“我不回。”老周说,“我那栋在十八栋,安全。我就是来看看。”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他三年前写下可以了三个字,后来又添过几行。今天他拧开笔帽,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十二栋,四十七户。
他数了一遍,划掉,又写:十二栋。
“写不清。”老周说,“一百多户呢。”
苏晚晴是十一点来的,背着那台旧相机。她没往里走,站在警戒线外面拍,拍了二十几张,换了两次胶卷。
拍到第九栋倒下的时候她的手放下来,镜头垂在腰上,站了一会儿,才又举起来。
“刚才那下你没拍到。”陈铁柱说。
“我拍了。”苏晚晴说,“我拍的是灰起来那一下。”
十二点四十,第八栋那边也下去了。那栋是六层,砖混,倒的时候整面墙往前扑,砸在围挡上,铁皮哗啦一声塌了半边。尘起来,把半个街区罩住。
路灯的光从尘里透出来,是昏黄的,一团一团浮在灰里。
有人在哭。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十二栋那栋的围挡外面,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桶是空的。她男人去年摔断了腿住进去的,现在在安置点,儿子从外地回来,今天来赶最后一点家当。
陈铁柱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盆花。
“哪来的。”陆深问。
“二楼窗台。”陈铁柱说,“那家没人了。我早上看见的,浇过水,还是活的。”
是那盆垫着砖的花。
“放哪儿。”
“我先拿回工作室。”陈铁柱说,“我给它换个大点的盆。”
三点多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跟着推土机走。推土机往东走三十米,他就往东走三十米,眼睛盯着铲斗。
有人问他:“你家哪栋?”
“十一栋,三单元。”他说,“我家的柜子还在里头。红色的,双开门。”
围挡里面已经推平了一半。铲斗翻过来的时候,露出一角木头,是柜子的角,上面那块红漆还剩巴掌大。
“都拆完了你拿什么装。”
男人没回答。他跟着推土机又走了十几米,被施工员拦住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推土机倒车。
四点的时候,铲斗在他眼前翻过去,那块红漆碎了。
四点钟,十二栋全部拆完。
尘土在城东这一片停了半个多小时才落。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全是灰的涩味,吸一口嗓子发干。警戒线外面全是人,谁也不说话。有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有人只是站着。风一吹,地上扬起一层细灰,落在鞋面上是灰白色的。
陆深站在第九栋原来那个位置。脚下是碎砖和混凝土块,一脚踩下去会咯吱响。中间那片是空的,方方正正一块地,边界齐整。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陆工。”老周说,“这个位置要盖什么。”
陆深看着那块空地。
“不知道。”他说。
“盖学校吧。”老周说,“别盖楼了。”
“十二栋一起拆。”陆深说,“今天拆了十二栋。你那个十八栋是安全的,可它旁边那几栋不是。”
“我知道。”老周说,“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怕再盖一遍。”
陆深从豁口走进第九栋的院子里。
地上是碎的,踩上去往下滑。原来的单元门只剩下半截合页,门脸上一块一块的水泥皮翘着,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间的扶手断了三根,断口是齐的,钢筋头朝外伸着,被切断面发黑。
四楼那扇门还在,挂在框上,屋里是空的。窗框没了,窗台上有一圈灰,灰里压着那个搪瓷缸子的印子。
天快黑的时候,风向变了,从西边过来。围挡外的浮灰被吹起来,落在陆深肩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陈铁柱开车过来,摇下车窗。
“陆工,回吧。”他说,“晚上还有三栋要拆。”
陆深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地。风把灰吹得斜着走,从东边往西边,一道一道。
他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陈铁柱一直没说话。到了深固楼下,他把车停好,从后座把那盆花抱出来,蹲在花坛边上换盆。
陆深站在台阶上等。
“换好了吗。”他问。
“换好了。”陈铁柱说,“土是新买的,垫了两块瓦片,比砖稳。”
陆深点点头,进了门。
桌上放着一个没有字的牛皮纸信封,他还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