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从窗边转回来。周航还搭着门框,没走。
“在。”陆深说。
周航等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敲了敲,没敲实。“韩兆坤在。”陆深把认证报告往桌肚里推,“去年十月他走的,名字是假的。在滨海,老刘盯着。”
周航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外事口那些东西,他签的?”
“不是他的名字。”陆深说,“但签字的手是他那只手。”
周航“嗯”了一声。他没问人在哪儿,也没问什么时候动手,只说:“那七张图我晚上再改一版。零三八三那道空砌墙,我得给你个做法,不是画个框就完事。”
“行。”
周航把笔记本夹回腋下,走了。门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陆深把那叠红笔图纸卷起来塞进档案袋,扯上封条。
隔了一夜,老刘进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滨海。”他说,“蹲了十个月。”
陆深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张手画的楼栋草图。
“慢点。”陆深说,“上头的话还没下来。”
老刘的下巴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回去。“昨天下午市里下来人了,说恒基的事涉及上市,得稳着办。”
“哪句话。”
“涉及上市。”老刘说,“他还说韩兆坤在恒基干了二十多年,有影响力的人,动之前要请示。”
陆深把照片抽出来。第一张是菜市场,蹲点的小杨站在豆制品摊前面挑豆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跟谁请示。”
“办公室里我没进去,不清楚。”老刘说。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在哪儿说的,谁在场,回头发我一段监控。”陆深把照片放下,“这段记下来。”
“行。”
“现在说下面这些。”陆深把草图推过去,“人你盯了十个月,盯出什么了。”
老刘坐下来,把草图转过来对着光。“他名下的公司叫恒基智能科技,一九年三月立的,法人是他表弟陈维远。前面还有一家海城瑞测科技,零九年立的,一九年注销,两家是一家子。”
“怎么注销的。”
“瑞测注销那天,恒基智能就立了。”老刘说,“连着办的,中间没断过。运维的岗一个人没换,从瑞测挪过去的。我干这行这些年,头回见换壳换得这么利索。”
“城东那二十七栋装的结构健康监测呢。”
“运维方也是恒基智能。”老刘翻出一张纸,“这套系统是给上面看、给买家看的,数据回传是手填的。秦漫雪那边先抠出来的。”
陆深把草图折起来。
“动他。”他说。
老刘抬眼。
“现在动。”陆深说,“他在这条线上待得最久。再拖两天,上头那点顾虑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滨海那个上午有雾。小杨在豆制品摊前面磨蹭了四十分钟,挑了三回豆腐,第三回挑了块最嫩的。
菜市场是半露天的棚子,铁架蒙一层油布,雾从布缝里钻进来落在案板上。摊上摆着还没收的猪肝,地是滑的,腥气压在湿水泥的味道上散不开。
韩兆坤从东边的口子进来是八点四十二,深蓝夹克,袖口磨得起毛,左手一个塑料袋,里面两根黄瓜,右手拎着布袋,豆腐用油纸包着。
“韩师傅。”豆制品摊的老板娘抬头,“老样子?”
“老样子。”韩兆坤说,“这块给我切一刀。”
他攥着钱站在那儿没往前凑,小杨侧过身,手往裤兜里一插,跟上去。
“黄师傅。”小杨在他背后一米的地方开口,“您是住三单元吧。”
韩兆坤没回头,先把手里那把零钱数出来,数完了才转过来。
“小伙子,你认错人了。”
“黄兆坤。”小杨说,“证件是假的,人是真的。跟我们走一趟。”
韩兆坤的手停在半空。塑料袋里的黄瓜滚了一下,撞在豆腐上。
他没跑。他把那把零钱放到豆腐摊台面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得比刚才慢。
“我那袋菜还没拿。”他说。
“摊上还有。”小杨说,“钱您别放这儿。”
韩兆坤看了那笔钱两秒,把它收回钱包。
车上,韩兆坤坐后座没上手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
“妈还在老家,下个月手术。”他说,“你们别去她那儿。”
“不去。”陆深说。
“她以为我在南边打工,一年一个电话。”韩兆坤说,“你别给她打,她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对。”
“到了地方我自己说。我说什么你们写什么,别给我加。”
车上到局里四十分钟,谁都没再说话。
审讯室在二楼最里头,窗户朝北,白天也开一盏灯,屋里一股旧纸和消毒水的味。老刘站在门边。
韩兆坤坐下先要水,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位置摆得很正。
“我先说清楚。”他说,“我不是主谋。”
“没人说你是主谋。”陆深说,“省下来的八个亿,怎么省。”
韩兆坤愣了一下。他显然准备了别的开场。
“安居计划那些年,恒基在建材上压了不少,这个数是八亿上下。”他说,“怎么压是上面的标准,我们只管执行。找搅拌站、找壳、把料钱分摊到别的科目上,这些活是我们外事口在跑。”
“外事口管省建材?”
“外事口管接待。”韩兆坤说,“接待有成本,成本从哪儿省。样板楼要好看,招待要看材料清单,一笔钱走一个地方,绕一圈回来就平了。这不是我定的规矩。”
“规矩谁定的。”
“这个……”韩兆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我不清楚。真的。”
陆深没追,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你跟上面怎么联系。”
“电话。”
“谁。”
“没人。”韩兆坤说,“单线。我这边有个人,有活儿他就打我电话。”
“他怎么找你。”
“打不通就别打,等他打过来。”韩兆坤说,“跟催款一样,每回都是周三晚上,响两下就挂——”
他停住了。
陆深没动,伸手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换了个角度,像是在看电量,屋里静了三秒。
“你说周三晚上。”陆深说,“你上一回跟家里打电话,是周几。”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陆深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问,把面前那沓纸翻过去一页,是秦漫雪抠出来的二十三套手填记录,码得整整齐齐。
“你刚才说的这些,是替谁省的钱。”
韩兆坤松了口气,看出来陆深换了话题。
“五栋样板楼,后来又补了几栋。”他说得很快,“名单我写不下,账在陈维远那儿。我跑腿,他管账。你们拿住他,我这一层就到头了。”
“你替谁跑腿。”
韩兆坤没答。他低下头,用一根手指把桌面上的一道水痕来回抹。
“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说,“前面那十一个跟我没打过交道,我们这层互相不认识。只知道电话里那男的,北方口音,语速慢,尾音往下压,跟谁说话都不像本地人。”
陆深这回抬了下头。“钱走哪儿。”
“走壳。”韩兆坤说,“我不碰现金。”
“你替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省了八个亿。”
“我知道他是男的。”韩兆坤说,“我知道他打电话的时候,从来不等我回答。”
“陈维远知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陆深说。
韩兆坤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你信吗。”
韩兆坤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是我自己走进来的。我这个是主动配合,接受组织的调查。”
陆深看着他。
“组织。”他说。
韩兆坤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门口有人咳了一声,很轻,接着是脚步,下楼去了。
“……配合调查。”韩兆坤说。
陆深把桌上那沓手填记录推到一边,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样东西。一叠复印件,纸边发黄,最上面那页砂子的产地在左上角,手写的检测值是七点二。
韩兆坤的手往那边伸了半寸,停住。
“这个字。”他说。
“认得?”
“不是认得。”韩兆坤说,“这个工程师,上头提过。”
“谁提的。”
“上面。”韩兆坤说,“那年开会,有人说下面有人记东西。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响了一声。
“二十年。”他说,“记二十年。”
陆深没接这句,把复印件往韩兆坤那边又推了半寸。
“写。”他说,“陈维远。”
韩兆坤盯着那沓纸看了很久。笔拿起来的时候手不太稳,他用另一只手压住手腕,写完把笔横放在纸上。
陈维远。三个字。
“还有呢。”
“我就这些,真的。”韩兆坤说,“上面那声音,你们得自己找。他不给我打电话,我不给他打电话,十年了。”
审讯室出来是楼梯间,刚拖过地,水迹还没干,两串鞋印叠着往下延伸。
老刘在二楼半的窗台上抽烟,看见陆深,把烟掐了,掐得很碎,塞进窗台缝里。
“怎么样。”
“陈维远也别让他跑。”
“跑不了,他表弟天天在智能科技上班,法人,一查一个准。”
“下一个查谁。”
“正和。”老刘说,“韩兆坤的壳,最早是在正和那儿过的账。”
“对。”
两个人往下走。楼道里的水还没干透,脚印一串压着一串,一直踩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