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倚在门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他的头发比徐怀楫长一些,微微卷着,随意地搭在额前,有一种不修边幅的好看。
他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芫看清了他的脸。五官轮廓跟徐怀楫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眼睛比徐怀楫大一圈,黑眼珠很亮,像是随时都在笑的样子。他看到沈浣君的时候,嘴巴咧开一个笑容,正要开口喊“妈”,目光忽然偏了一下,落在了沈浣君身后的周芫身上。
那个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那个笑容重新绽放开来,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他把手机往卫衣口袋里一塞,从墙上弹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似的,两步就走到了周芫面前。
“这就是芫芫?”他的声音果然如传说中一样,不高但很响,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热情,“妈,你不介绍一下?”
沈浣君被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逗笑了,侧过身,让周芫完全露在那个人面前。
“芫芫,这是你二哥,徐怀舟。”
徐怀舟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毫不掩饰的欢喜。
“终于见到你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感慨,“我跟你说,你大哥那个人嘴巴太紧了,问他你什么样,他说‘你自己看’,气死我了。”
周芫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好。我是周芫。”
沈浣君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推了推徐怀舟的胳膊,示意他让开路:“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让你妹妹先进去。”
徐怀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正地挡在病房门口,赶紧往旁边一闪,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手臂伸展得像在演舞台剧。
病房很大。可人太多,显得空间有点逼仄了。
周芫的目光掠过一圈病房的格局,最后落在了人身上。
病床上,徐逢渔靠在抬高的床头,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薄被,受伤的那条腿依然打着石膏,但还是被妥善地安置在被褥下方,形成一个平缓的隆起。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有病态的苍白,但两颊隐隐透出一点血色,他的目光从周芫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把什么情绪暴露出来。
病床的右侧,挨着床头柜的地方,徐怀楫坐在一张深蓝色的布艺椅子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衣领,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是一幅画里最沉稳的那一笔。
徐怀舟跟在周芫身后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走到徐怀楫旁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伸得笔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跟徐怀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端坐,一个是瘫坐。
然后,周芫看到了剩下的两个人。
他们站在病床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看起来跟周芫差不多的年纪,不,也许更小一些,但那种“更小”不是年龄上的,而是气质上的。
他们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从没吃过苦的人,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果,表皮光洁,色泽鲜艳,每一寸都透着富足和安稳生活才能养出来的那种饱满和润泽。
女孩的头发又黑又亮,不是染的那种黑,而是天生的、带着健康光泽的黑色,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她的五官跟沈浣君很像,但跟周芫更像。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他比女孩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看着跟徐怀舟的卫衣是一个牌子。
他的眼睛落在周芫身上,眼神里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不像女孩那么直接的好奇,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打量。
他们身上有一种周芫从来没有拥有过、甚至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的东西。
周芫跟他们不同,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不是十六岁的青春和活力,而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甸甸的、让人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沈浣君走了进来,站在两拨人中间。她的目光在几个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好了,都认识了,”她先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笑,走到那个羊绒衫女孩旁边,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芫芫,这是小瑜,沈瑜。不知道你们谁大谁小,直接叫名字吧。”
沈浣君的手从沈瑜肩上移开,落在那个藏蓝色卫衣男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这是沈怀瑾。”
沈怀瑾的目光在沈浣君说出他名字的时候,从周芫身上短暂地移开了一瞬,看了看母亲,然后迅速落回到周芫身上。他抿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病床上的徐逢渔轻轻地咳了一声。
介绍完了。
病房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让人想找话题填补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眼前这一切的、带着某种庄严感的安静。
沈瑜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比周芫想象的要软,像是融化在温水里的那种软,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糯。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从病床护栏旁边挪开,让自己离周芫更近了一些。
“你就是那个被抱错的人啊。”沈瑜说。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周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沈瑜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她的表情也不是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审视,而是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直率。
她转向沈怀瑾,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嘴唇一抿,露出一个狡黠的、藏着什么坏主意的笑。
“你记不记得,”她说,声音里带上了那种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有的、肆无忌惮的活泼,“前几天你听说抱错孩子的事,跑来找我,一脸严肃地跟我说——”
她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她的五官本来柔和精致,此刻却刻意地皱了起来,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
她把手从病床护栏上收回来,两手叉腰,下巴微抬,用一种刻意模仿出来的、略显夸张的、自以为很酷的姿势站在病房中央。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试图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像沈怀瑾,“哥哥都会站你那边。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妹妹,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