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的八月,是把整座城市焖在沸水里的季节。
热浪裹着黏腻的风压下来,柏油路晒得发软,街边成片的老杨树彻底失了生机,叶片蔫巴巴垂落,卷着焦黄的边。
风掠过老旧城区的巷弄,带不起半点凉意,只卷来地面滚烫的尘土,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沉闷的倦意。
下午四点,暑气依旧肆虐。
林月正蹲在楼下花坛边,和新搬来的小女孩并排看着砖缝里搬家的蚂蚁。
两根绿豆冰棍握在手里,融化的糖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滴,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转瞬蒸发干净,只留下一块块浅白的淡痕,像转瞬即逝的细碎印记。
暑假的日子总是闲散又漫长,林月每日在家写够一上午作业,下午便下楼纳凉,日子安静又平淡。
八月三号,傍晚七点十分。
铁城城南老居民区,裕民小区。
一通急促的报警电话打进了林建国所在的刑侦支队。
报案人声线颤抖,语无伦次:“警察同志!我邻居……我隔壁老赵死在家里了!地上全是血!”
接到出警指令时,林建国刚结束一下午的常规摸排工作。
接到通知,他立刻带上勘查组、高远一行人,驱车赶往城南裕民小区。
裕民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旧楼栋,无正规物业,安保形同虚设,楼栋老旧、管线杂乱、监控大面积瘫痪,是出了名的案情高发老旧片区,也是林建国长期管辖的辖区范围。
警车停在小区楼下,夕阳残红铺在斑驳的红砖楼上,闷热的空气里,已经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一行人快步登上三楼,案发住户房门敞开,警戒线迅速拉起,隔绝了围观的邻里街坊。
死者赵守义,五十三岁,早年在街道办做过临时文职,早已退休,独居多年,性格孤僻,平日极少与人来往。
林建国踏入案发现场的第一秒,职业性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屋,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整套屋子陈设陈旧简朴,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翻滚的凌乱,没有财物翻动的痕迹,桌椅板凳摆放规整,干净得过分,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死者倒在卧室床边的地板上,身体侧卧,姿态松弛,无任何挣扎抵抗的痕迹。
法医当即蹲身开展初步尸检,声音沉稳汇报:“致命伤为单处锐器穿刺伤,精准刺入左胸心脏位置,一刀毙命,刀口笔直、深浅统一,发力极其稳定干脆。死者体表无搏斗伤、无抵抗伤、无捆绑伤,初步判定:熟人近身作案,死者完全未设防,凶手手法极其娴熟,经过长期刻意训练。”
林建国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死者胸口的创口上。
不是街头斗殴的乱刺,不是临时起意的误伤,是精准瞄准、一击索命的预谋式刺杀。出手果断、毫无迟疑、不留半点生机,绝对是蓄谋已久的作案。
视线平移,床头柜正中央的位置,一样东西骤然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偶。
不同于市面上精致的玩偶,这是纯手工制作的小件布偶,巴掌大小,选用柔软细腻的浅灰色棉布,做工格外精致。
布偶眉眼绣得规整清晰,嘴角绣出一道浅浅上扬的弧线,看着像是安静温和的笑,可摆在凶案现场,却透着刺骨的诡异。
布偶的腹部,用细密工整的白线,一针针绣着一行字,清晰刺眼——“把孩子关在地下室里的人”。
勘查队员小心翼翼取证拍照,全程屏住呼吸。
“林队,太怪了。”
高远站在一旁,眉头死死皱着,“预谋杀人,一刀致命,现场干干净净,只留一只带罪状的手工布偶,仪式感极强。”
林建国没有应声,蹲身贴近地面,目光一寸寸扫过卧室地面、门缝、窗台、墙角。
全屋勘查,一无所获。
地面没有多余鞋印,空气里没有陌生烟火、香水异味,门窗完好无损,窗户从内部反锁,门锁无撬动痕迹。
凶手行凶之后,像一缕空气,悄无声息潜入,又彻底凭空消失。
“排查小区所有可用监控。”
林建国沉声下令,“走访整栋楼住户,摸排死者所有社会关系、邻里矛盾、过往履历。”
全队立刻分工行动,彻夜勘查摸排。
可老旧小区的弊端彻底暴露:楼栋公共监控早已损坏报废,仅门口一个模糊监控,只能拍到楼栋入口,无法锁定三楼住户门口动向;小区四通八达,小巷岔路无数,凶手来去路径根本无法还原。
一整夜的排查,颗粒无收。
邻里街坊对赵守义的评价高度统一:孤僻、寡言、不爱社交,无仇人、无债务、无邻里纠纷,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与人结下死仇。
谁也想不通,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独居中年人,为何会被人精准预谋杀害,还被留下一句诡异的罪状。
次日清晨,支队案情分析室。
一夜未眠的众人围着办公桌,堆满了赵守义的所有档案资料,所有人面色凝重,一筹莫展。
就在众人陷入僵局时,内勤文员拿着两份跨区协查档案,快步冲进会议室,语气急促:
“林队!高队!查到了!近两年铁城另外两个辖区,发生过两起手法高度相似的单人命案!当时不归咱们支队管辖,是西区、东区分局独立侦办的悬案,信息一直没有并过来!”
这句话,瞬间打破了满室沉寂。
所有人猛地抬头。
档案迅速铺开在桌面,尘封的两桩旧案,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