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清早开始走的。
陆程先看见的。
他动了。他说。
叶行舟走过去看能核。
那个光点从废井边起来,没往南,先往东。走了没多远,停下来,低下去,又起来。
他在停。叶行舟说。
停了三次。陆程说,每回停的地方,都没什么。
没什么是多少。
就是真没什么。陆程说,底下是渠沿。一条废渠,早就不走水了。
那个点又动了。
这一回它往西,绕过一片塌了的仓,绕回来,又停。
上午它走了五个地方。
五个地方,一个新点没进,一条线的规矩没照着走。
他走的不是巡检的路。陆程说。
我知道。叶行舟说。
巡检是奔点去的。从一个点,走到下一个点,直线连起来。陆程说,他是一圈一圈地绕。
叶行舟看着那条轨迹,看了很久。
那些圈叠在一起,像有人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
上辈子见过一个画图的。他说,他画图之前,先用铅笔在纸上走一圈。走完了,再落笔。
为什么先走一圈。
他说,先走一遍,才知道地方多大。叶行舟说,不知道地方多大,画出来的线都是歪的。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量。叶行舟说,他还没落笔。
量什么。
量这一片,到底有多大。叶行舟说,账上这一片是空的。空的东西,没有边。他得先给它找出边来。
陆程把那条轨迹又看了一遍。
叶行舟。
他这一圈绕得很有规矩。陆程说,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小一点。
叶行舟凑近了些。
他是在往里收。陆程说,收着收着,就收到我们这一块了。
那就让他收。叶行舟说。
不拦?
拦不了。叶行舟说,他在外头。外头的地,不是我们的。
这一头,陈风还是去了。
他没穿制服,也没带面板。他顺着渠沿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个渠口边上看见了那个人。
年轻人蹲在渠口,手里摊着那张纸。
他没抬头。
陈风站在三步外,等着。
等了一小会儿,那个人把手里一笔画完,才把笔搁下。
你是城卫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站的样子。他说,还有你身上那块牌子。
陈风把腰上的牌子摘了,塞进衣兜。
我不是来拦你的。他说,抄送我看见了。
我姓陈。陈风说,这一片是我的属地。
那个人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你要看什么,陈风说,我可以带你走。
不用。
不用?
我不看城卫的账。那个人说,我这一趟,跟城卫没关系。
陈风站着,没动。
那你上头那份抄送——
抄送是给你们看的。年轻人说,你们看了,就别来找我。
我不找你的麻烦。
我知道。年轻人说,可你站着,我画不下去。
陈风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站在那儿,年轻人说,我就得想着你。想着你,我这一笔就不准了。
陈风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行吗。
你画你的。陈风说,我不说话。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画。
陈风在那儿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没敢走近,也没敢走。
他看见那个人画了一笔,又用指甲刮掉,重画。刮了三回。
画到后来,那个人把纸转了个方向,横过来看。
你这渠,他忽然开口,上回走水是哪年。
我不记得。陈风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干了。
陈风想再问一句,那个人已经不说话了。
外头风大,那张纸边角翘起来,被他用石子压住。
陈风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他忽然明白一句话——你不是来查案子的,你是来画图的。
仓储区里,阿芹坐不住了。
他就在外头。她说,离这不远。我出去看一眼。
别去。叶行舟说。
我就看一眼。
你这一眼,他会记下来。叶行舟说,他手里那张纸,是画东西的。你站那儿一站,他就得多画一个人。
阿芹停住脚。
那我算什么。
你算一笔。叶行舟说。
阿芹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我一个大活人,算什么一笔。
在他那个纸上,叶行舟说,人也是点。点也是点。他不管你叫什么,他只管你在哪儿。
老周在火边抬头。
别去。他说,他要画就画。我们躲着,他画得慢。
躲着不就等于我们怕他。
不怕。老周说,怕的是他。
阿芹看他。
他怕什么。
他怕画不准。老周说,画图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画歪一笔,回去就交不了差。
阿芹想了想,把扫帚拿起来,接着扫院子。
扫了两下,她停下来,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是渠,渠那边是一道灰的墙,墙外什么都没有。
他来了。陆程说。
我知道。叶行舟说。
陈风跟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
没说通。陆程说,那个人不让他跟。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往回走。
他不见城卫是对的。他说,城卫上头有城卫的账。他要是在城卫的账上留一笔,他这趟就变成公事了。
变成公事怎么了。
变成公事,他就得等。叶行舟说,公事要一层一层往上报。他不想等。他这趟,是他自己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的事。
你看他补点补得多细。叶行舟说,渠口一个,断墙一个,塌了的仓一个。这些东西,报告里谁都不写。报告只写异常。他偏写不异常的。
陆程想了一会儿。
那他要写的是什么。
是全。叶行舟说。
全有什么用。
你要修一条路,叶行舟说,图纸上多画一棵树,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少画一棵呢。
那要看在哪儿。陆程说,少在拐角上,就要出事。
这就是补图的人。叶行舟说,上辈子交付东西,最怕的不是有人来挑错。挑错的人,只挑他手里的那一份单子。最怕的是来一个需求方。需求方不说你错,他只问你一句,这里为什么空着。
空着怎么了。
空着,就是还没定义。叶行舟说,一个东西没被定义,别人就能随便定义。
午后,那五个地方,陈风又走了一遍。
他是自己去的。
渠口,旧路,断桥,井边断墙,塌仓的边。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很慢。
他干了三年巡检,这条路走了不下一百回。他从来没觉得这些地方有什么。
今天他发现,这些地方,图上都是空的。
系统图上,这一片只有点。亮点,暗点,影子点。点与点之间是大片的空白。空白是不画东西的。
可那个人,把空白里画满了。
陈风蹲在渠口,蹲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三年报出去的那些数。那些数都在点上。点以外的东西,他从来没报过,也从来没人问过。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上有点麻。
他往回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
他蹲在断桥那儿,看桥底下。
桥底下是干泥。泥上有一道印子,窄窄的,一直通到渠里去。看着像有人常走。
他这三年,从没往桥底下看过。
他把那道印子记在心里,没记在面板上。
他想,这也算一个点。
那天他回值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火堆那边,苏念霜开口。
他画的那张图,她说,我这边看不见。
阿芹回头。
你不是能看见灯吗。
灯是亮的。苏念霜说,图不亮。图是纸。
那你怎么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念霜说,我只知道,他今天在外头走了一整天,一步没进这一片。
那又怎么。
他要是想画我们,苏念霜说,他早该进来了。
阿芹愣了一下。
他不进来,是好事。
苏念霜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早晚要进来的。今天不进来,是因为今天外头还没画完。
仓储区里,那会儿阿芹正拿着扫帚扫地。
那个年轻人,她说,在外头转了一早上。
转了五个地方。叶行舟说。
他找什么呢。
他不找。叶行舟说,他填。
阿芹把扫帚放下了。
填什么。
叶行舟没直接答。
你这扫帚,用了多少年。他问。
不记得了。
你要是把它画下来,叶行舟说,你会先画哪一笔。
先画把。
为什么不先画头。
把是手里攥着的。阿芹说,先画手里攥着的那个。
他也在弄这个。叶行舟说,他先画手里能攥住的。
阿芹没听懂,低下头继续扫。
老周蹲在火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绘舆司,他说,是个画图的地方。
阿芹停下来。
画图的?
管图的。老周说,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回。有人带着一张图下来,比人还大,摊在地上,一格一格。上头那个角上,有一个小方框。
小方框是什么。
是印。老周说,盖了印的图,才算数。
那我们这一片,阿芹说,算不算数。
老周没答。
阿芹又问。
他画的那张,盖印了吗。
不知道。老周说,他要是盖了印,就不用自己走这一趟。
这话怎么说。
盖了印的图,是给上头看的。老周说,他自己走这一趟,是给他自己看的。
五号仓里,顾望一直坐着。
他补的那几样,他说,我都补过。
叶行舟看他。
你补过。
十年前,头一遍画。顾望说,我是照着一张空图补的。上头只给了一个范围,范围里头什么都没有。渠是我量的,路是我走的,井是我爬下去看过的。
井也下去过。
下去了。顾望说,不下井,画不出井有多深。图上画一个圈,跟图上画一条线,不是一个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画完,交上去。顾望说。
交上去的东西,他说,跟我底下看到的,不一样。
叶行舟没往下问。
补图的人,顾望说,比查账的人难对付。
为什么。
查账的人,有一本账。他照账问你对不对。顾望说,补图的人没有账。他问你,全不全。
全不全,叶行舟说,怎么答。
答不了。顾望说,全不全,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周在火边添了一句。
要不全,他就得下来第二回。
那一夜,值房里只有王铁一个人。
陈风回住处了。桌上摊着那份抄件的抄件。
王铁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不须护送。」
这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不写这四个字的,是外头那些查数的人。查数的人巴不得有人跟着,好问东问西。
写这四个字的人,是自己有脚。
王铁把纸折好,压在面板底下。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往北走的。
不是回住处,是北边那条路。
走到废渠沿,他回头看了一眼城的方向。
城里这时候灯很多,一格一格,亮得整齐。
他看了两秒,转过头,接着往北走。
陆程那边,又报了一次。
他停下来了。
停在哪儿。
废井。陆程说,他又回废井了。
叶行舟看过去。
那个光点又落在废井边上,落下去,就不动了。
他这回没走。陆程说,他坐下了。
白天走了一整圈,晚上坐下来画。叶行舟说。
叶行舟看了一会儿那个点。
陆程。
他补的那些点,进系统了吗。
陆程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要是没看错,他压根没往系统里写。他一直在纸上。
纸上的东西,系统看不见。
看不见。陆程说,他画的东西,全在他自己手里。
叶行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不往上头传。
为什么。
传上去,叶行舟说,就不是他的图了。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上头那个锁。陆程说,还挂着「正在评估」。
挂多久了。
很久了。陆程说,我每天看它一遍,它每天都不动。
叶行舟想了想。
让它评。他说,它评它的,我们干我们的。一个要评估数,一个要补图。它俩先撞上,才轮得到我们。
天黑了。
废井边,那个年轻人把笔收进笔囊,把图折好。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慢慢吃。
南边那一点光,还在亮。
他看了一会儿,把图重新摊开来,压在膝上。
白天补的点,疏疏落落,都记在图的外圈。
中间那一块,还是空的。
那是个框。框是他出城之前画上去的,四方四正。
他从笔囊里重新抽出笔,没有往框里画点。
他只把那个框,描了一遍。
一笔一笔描,描得很轻,可每一笔都压在原来的线上。
描到一半,他停了手。
北边很黑,什么也没有。可他刚才描那一条边的时候,手底下那根线,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笔尖。
笔尖上什么也没有。
他没多想,低下头,把最后一笔描完。
描完,他把图看了很久。
这么一大块。他说。
没人应他。
风从地底下返上来。
他把图折起来,抱在怀里,靠着断墙坐着。
那一夜他没睡。
天亮之前,他把图又摊开了一次,在框的角上,添了两个字: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