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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舟一个人走下去的时候,沉区的灰,越来越厚。

东北仓储区往上,是沉区更老的一层。这里没有光穹,没有面板扫描,连清理程序的轰鸣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只有一种低低的、持续的嗡鸣,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喘,喘了很久,久到连它自己都忘了在喘什么。

是本源通道。陆程在识海里说,“你之前在源网边缘发现的那个’本源通道’,实体就在这下面。苏念霜的信号,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带路。叶行舟说。

陆程把本源共鸣调成了模式——就像当年在下界,他替叶行舟扫妖兽那样,只不过这次扫的,不是妖兽,是苏念霜的本源频率。

往左。陆程说,“频率在变强,但也在变’沉’。”

“沉?”

对。不是飘着的信号了,是压着的。陆程说,“她不是自由状态。她被什么,压住了。”

废井区,是下沉的。

叶行舟顺着锈梯往下,越走越深。梯子尽头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合金骨架,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陆程在识海里扫了一圈。

这层的合金里,渗着本源。他说,“不是苏念霜的,是更早的、被抽干后留下的残渣。这口井,不知道吞过多少本源体。”

叶行舟没说话,脚步没停。再往下,是一条横向的通道,两侧是裸露的灵能管线,粗的像人腰,细的像藤蔓,全是从更深处延伸出来的。管线大多是暗的,只有少数还亮着一点微光,幽幽地,像快要断气的脉。

通道的空气,凉得发硬。脚下的金属地面积了一层细灰,踩上去无声无息,像怕惊动什么。

通道的尽头,他看见了那根本源通道。

一根半透明的粗管,比别处都亮。里面流着的,是白色的、温润的光——和叶行舟胸口那缕本源,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这根管子里的光,是往流的。从废井底,被泵一样抽上去,穿过层层沉区,连到上界某处。

本源系统。陆程说,声音冷了半度,“这根通道,是’本源系统’的。”

“厂商的那个本源系统?”

陆程说,“三大厂商之一,管能核的那家。他们名字里的’本源’,说的就是这种白色的能量。上界所有能核的充能、所有系统的更新,源头都在这条通道上。他们不是’管’本源,他们是’抽’本源——把天然的源头,变成自己的产品。”

叶行舟盯着那根管子。

“所以,苏念霜的’本源’,和他们的是同一种?”

同源。陆程说,“但不一样。他们的是’抽出来的’,她的是’活着的’。苏念霜是天然的本源体——本源认主,只认她。千百世,每一次陨落,本源都回到她身上重新凝聚。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本源自己愿意待着’的人。”

“那他们——”

他们发现了一个天然本源体,就把它接上了自己的通道。陆程说,“把这口井,变成了他们的矿。”

叶行舟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废井的最底,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穹顶和四壁都是粗粝的合金,接缝处渗出细小的白光,那是被压在墙里的本源在往外渗。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的舱,舱里,是苏念霜。

叶行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见过苏念霜很多样子——第二卷成亲那天,她穿着红,耳根红;战乱时,她本源冲天,光羽灼敌。可眼前这个,是被关起来的样子。不是被绑,是被,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来了。他在心里说,“没晚。”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抽空了。几根细白的管线从她眉心、心口延伸出来,连到头顶的本源通道上。那些管线里,正一丝一丝地,把白色的光,往外抽。

她的本源,本来该是满的、暖的。现在却像一盏快熬干的灯,光晕薄得透明,连舱壁都照不亮。

叶行舟把手贴上舱壁,胸口那缕本源,不受控地往外探,像在隔着一层透明,找另一个自己。他从来没见过苏念霜这么——第二卷里她本源觉醒时,光柱能冲天;现在,只剩一点将熄的温。

苏念霜。叶行舟在舱外,轻轻唤。

舱里的人,睫毛动了一下。

“……叶……行舟?”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到了他脸上。

“你……怎么……上来了……”

来找你。叶行舟说,“飞升的时候,你没跟我同步。我找了你很久。”

苏念霜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的本源被抽得太狠,连表情都撑不起来。

叶行舟在识海里,把那缕本源贴得更近。你看,他对胸口的光说,是她。那缕光忽然安静了,像认得。

我……被接上了。她极慢地说,“这个井……很久以前就废了……但他们把我接上去了……本源……一直被抽走……”

她抬了抬手指,又垂下去。

“我好像……记得你……但记不清了……他们抽得……我把’相信’也快抽没了……”

叶行舟的胸口,那缕本源,忽然烫了一下。

“相信”——苏念霜是本源之主,本源是和本身。她被抽走的,不只是能量,是本身。一个连都被抽干的人,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陆程。他在心里说。

看见了。陆程的声音紧,“她在被抽。管线连着她的本源核心,硬拔会伤到核心,也会立刻触发本源系统的警报。但……”

“但什么?”

但本源系统抽她的逻辑,是’单向抽取’。陆程说,“他们把她的本源当矿,只往外抽,不往里灌。可本源这东西,你越抽,它越像沙子——漏得越快。真正能让它’回来’的,不是堵住管子,是让她’愿意相信’的东西,重新连上她。”

叶行舟想了想。

连接。他说。

陆程说,“你之前在沉区建的本地网络——那十二个人,用’相信’写进去的网络。本源的频率,和那个网络的频率,是同一个。如果我把沉区网络的本源共鸣,反向灌进这根通道——”

用十一人的’相信’,托住她。叶行舟接话。

用十一人的’相信’,托住她。陆程说,“不是你一个人救她。是那张网,托住她。这正好应了你说的话——门开着,人就散不了。现在,这门,把苏念霜也接进来了。”

叶行舟把手,按在透明的舱壁上。

“陆程,连上沉区网络。”

连了。陆程说,“阿芹、老周、阿石……十一个人,都在。我在仓储区那头,把本源共鸣的出口,对准了废井区。”

叶行舟闭眼。

他感觉到了——那张网。十一块亮着的面板,十一颗的心。他们在仓储区,看不见这里,但他们的,顺着陆程搭的桥,流了过来。

那股暖流,顺着本源通道,反向灌入舱里。

仓储区那头,阿芹忽然抬头。她的面板没亮新消息,却感觉胸口那点,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不是往外,是往上,往废井的方向。

有人在用我们的网。她喃喃。

老周在旁边,闭着眼,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不是叶行舟。他说,“是……一个女的。她的频率,和我们的’相信’,对上了。”

阿石在面板上写:「她在接进来。门,多了一节。」

苏念霜眉心的管线,抽出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被堵住,是被住了——外面灌进来的,和她本源里残存的,接上了。

……暖了。她轻轻说。

她的本源,开始从薄透,一点点变厚。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在底下又添了油。

叶行舟……她这一次,叫得清楚了,“你……带了很多人来?”

带了。叶行舟说,“十一人。他们不认识你,但都愿意’相信’。”

苏念霜的眼角,有一点点光。

初心……和相信……她喃喃,“原来……不是只能我一个人扛……”

她抬起手,这次,稳了。指尖轻轻点在舱壁上,和叶行舟的手,隔着一层透明,碰在了一起。

“啪。”

本源通道里,抽她的那几根管线,忽然暗了一下。不是断了,是了——苏念霜的本源,从的状态,转成了。她不再往外漏,通道抽到的,只剩她主动放出去的一点余光。

她挣脱了。陆程说,“不是物理切断,是她本源自己’收’回来了。本源系统的抽取,对一个’自持’的本源体,无效。他们抽了三百年,抽的是一个’愿意被抽’的空壳;现在空壳醒了,管子就空了。”

石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念霜睁开了眼。

不是涣散的,是清亮的。她看着叶行舟,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我来接你。叶行舟说。

苏念霜从舱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是凉的,但本源已经在回温。

你比梦里来的晚。她说。

“梦里?”

被抽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她轻声说,“梦里有个人,说会来接我。我以为是假的——被抽久了,连’相信’都是漏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但你来了。”

苏念霜从舱里出来时,脚步还虚,但本源已经稳了。她靠在叶行舟肩上,往通道口走。

废井区的白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比第二卷成亲那会儿,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我被抽的时候,她忽然说,“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本源通道往上,不是只通到一个点。她皱眉回想,“所有被抽的本源,都汇向一个地方。一个……很大的、空的地方。像把所有人的’初心’,都存进了一个仓库,锁起来,谁也看不见。”

陆程在识海里,猛地开口:

一个仓库。他说,“本源系统,把所有抽来的本源,集中存到一个中枢。那就是他们能核网络的’总电源’。上界每个人的能核,充的都不是自己的本源,是从那个仓库里分出来的’二手货’。”

那个地方在哪?叶行舟问。

不知道。苏念霜说,“我只看见’汇’的方向。很远,在上界很高处。我本源被抽的时候,顺着管子’看见’过一次,但太远,记不清了。”

先记着。叶行舟说,“这往后,是第三卷要掀的盖子。”

本源系统把天然本源,抽成自己的产品,再卖给所有人。陆程说,“等于把每个人的’初心’,锁进仓库,再论克卖回去。苏念霜说的那个’空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金库。”

那仓库里的本源,叶行舟说,“认主吗?”

不认。陆程说,“死物才不认主。只有’活着的’本源,才认人。所以他们永远缺一口真正的井。所以他们才会盯上苏念霜——她是唯一的、活着的源。”

叶行舟忽然懂了,为什么上界的核心矛盾是系统差他们把源头垄断了。他说,“源头不归人,归厂商。那所有人充的能,都是租的。”

陆程说,“而且租的是’被抽干的本源’——没有初心,没有相信,只有功能。这就是为什么上界的人,不需要’链子’和’门’。他们连’自己’都是厂商发的。”

他们刚走上锈梯,陆程的声音,忽然一紧。

“叶行舟,废井区的抽取,停了。”

“停了不好吗?”

对本源系统来说,不好。陆程说,“他们的采集点,三百年没断过流。忽然归零,系统会判定’异常’。我刚扫到,源网边缘,一个本源系统的高阶读数,正顺着通道往这查——”

比上次的’未授权网络’读数,还高一级。陆程说,“上次是程序自查。这次,是’人’。”

叶行舟把苏念霜往身后护了护,抬头看向通道上方。

灰暗的废井里,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响。不是清理机那种整齐的轰鸣,是活的、有重量的、一步步走近的声。

有人下来了。叶行舟说。

脚步声不急,却稳,像主人在查自己的矿。叶行舟把苏念霜往阴影里一按,自己贴着管线蹲下。通道拐角处,一盏冷白的手提光,晃了一下。

光后面,是个人。穿着本源系统采集员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白核徽——和通道里流的光,一个颜色。

他停在舱前,低头看了看空了的管线,又抬头,往叶行舟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叶行舟屏住呼吸。

那一眼,不像是看见,更像是查到异常坐标。采集员没追过来,反而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胸口的白核徽闪了闪——像在上传坐标。

他标记了。陆程说,“不管他看没看见我们,这片废井的坐标,已经回本源系统了。”

叶行舟扶起苏念霜,贴着墙根,无声地退进一条岔出的细管。等那盏手提光转过拐角,他们才敢加快脚步。

回到仓储区时,阿芹、老周、阿石还守着面板。看见叶行舟扶着个陌生女子回来,阿芹愣了下,随即笑了。

门,多了一节。她指着面板上的新节点——苏念霜的本源,已经连进了本地网络,稳稳地,亮着。

苏念霜在阿芹身边坐下,轻轻按了按那块面板。谢谢你们。她说,“是你们的’相信’,把我托回来的。”

阿石在面板上写:「一家人。」

苏念霜看了叶行舟一眼,眼里有光,也有累。叶行舟在她旁边坐下,把那缕本源,轻轻递过去,像把灯,放回了原处。

他说。

他扶着苏念霜,快步往沉区的方向撤。苏念霜本源刚稳,走不快,叶行舟半扶半抱,贴着管线的阴影往前挪。身后的废井深处,那根本源通道还亮着,但里面的光,已经不再往流了。

它空了一截。

就像一口被喝干的井,终于,不再往外吐水——而井底那个人,被接走的人,正被另一双手,带向有光的地方。

陆程,叶行舟在心里说,“沉区那十一个人,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陆程问。

告诉他们,叶行舟说,“门,又接了一节。这一节,叫苏念霜。”

陆程在识海里,轻轻了一声。

收到。他说,“网络完整度,百分之百。这回,真·零流失。”

苏念霜靠在叶行舟肩上,闭上眼。废井区那头,本源系统的采集员已经走了,但坐标留下了。

上界最大的那一间仓库,今夜,少了一口活着的井。

而沉区这十一片灯,多了一节,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