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王府那天，下着小雨。
三殿下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接，后头跟了两个仆人，一个婆子。叶行舟和苏念霜天黑之后出门，没人看见。
从养士馆到王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王府比养士馆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子，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叶行舟想象的还要气派。
这是我的私宅。三殿下站在门口，一身便服，手里撑着伞，“养士馆那边，我去打过招呼了。说你得罪了太子的人，不宜再待。”
“他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三殿下笑了笑，“各有各的盘算。有人觉得我护不住你，有人觉得我怕了太子——随他们猜。”
他收起伞，侧身让路。
“请。”
东跨院在王府东北角，是个独立的院子。
两进的屋子，一正房两侧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是临时打扫过的。
委屈你们了。三殿下说，“我这王府地方大，但人手紧。这院子空了大半年，平日里没人住——”
够了。叶行舟环顾四周，“比养士馆强。”
三殿下点头。
日常用度，我让人每日送。他说，“柴米油盐，笔墨纸砚——你们要什么，只管跟管家说。”
“好。”
还有——三殿下顿了顿，“你们在我府里，不必守我的规矩。想出门就出门，想回来就回来。但有一点。”
“什么？”
别让人看见你们的能耐。三殿下说，“尤其是——别让人看见苏氏出手。”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
殿下放心。她说，“我不爱出手。”
三殿下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叶行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王府比养士馆安静多了。养士馆里人来人往，门客、仆役、访客，走动不断；王府里却只有几个下人，平日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太安静了。苏念霜从屋里出来，“我住惯了青玄门，那里好歹有人气。”
这就是凡间有钱人的生活。叶行舟说，“院子大，下人多，但各管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那我们呢？”
我们也一样。叶行舟说，“他们知道我们是’客人’，但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来头。不问，不管，不打扰——这是规矩。”
苏念霜想了想。
“那岂不是……很闲？”
叶行舟点头，“闲得发慌。”
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所以我们得找点事做。”
“什么事？”
化凡。叶行舟说，“化凡化凡，总不能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苏念霜在他对面坐下。
“你打算做什么？”
叶行舟想了想。
“老本行。”
“什么老本行？”
“做产品。”
苏念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没忘？”
忘不了。叶行舟说，“这是我的本能。就像你忘不了修炼一样——我忘不了做产品。”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
他说，“我们理一理。”
苏念霜凑过去看。
纸上，叶行舟已经写了几个字：
“天启城，用户痛点。”
养士馆的时候，我做过一次观察。叶行舟说，“西市的摊位引导图，信息差——那是个小玩意儿，做了几天，被地痞打断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机会了。叶行舟说，“太子借人，皇帝盯着，化凡变成了躲难——没心思做产品。”
“现在呢？”
现在，叶行舟说，“我们换了个地方。没有太子的人盯着，没有养士馆那些破事——可以正经做点东西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天启城，用户痛点——我理一理。”
“一、消息不通。”
城里没有可靠的消息渠道。普通百姓想知道什么，只能靠口耳相传——慢，乱，假消息满天飞。
“二、货物不聚。”
西市、南市、东市，三个市场隔得老远。买家找货，卖家找人，靠的是腿和运气。
“三、信任难建。”
买卖东西，最怕被骗。但凡间没有第三方担保这种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全靠双方自觉。
“四、事情难办。”
衙门的事，繁琐复杂。普通人进去，一不懂规矩，二不懂流程，三不懂要花多少钱。跑断腿是常事，冤枉钱也没少花。
叶行舟放下笔，看着苏念霜。
四个痛点。他说，“哪个最能切入？”
苏念霜想了想。
“消息不通？”
消息不通是刚需，但不好做。叶行舟说，“城里不是没有消息渠道——茶馆、酒楼、说书先生，到处都是消息。但那些消息，真假难辨参差不齐。想做一个’可信的消息平台’，需要时间积累信任——我们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货物不聚？”
货物不聚，叶行舟说，“本质是信息不聚集。买家不知道哪里有货，卖家不知道哪里有人——这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但需要一个’物理平台’，把货和人聚在一起。我们没有那个本钱。”
“信任难建？”
信任难建，叶行舟说，“需要第三方背书。我们两个外来人，没根基，没名声——谁信我们？”
“那就只剩……”
事情难办。叶行舟说，“这个，最容易切入。”
苏念霜挑眉。
“为什么？”
因为办事情，是有流程的。叶行舟说，“流程是可以拆解的。拆解之后，变成步骤，变成清单，变成普通人能看懂的东西——这就是’产品化’。”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衙门办事，看起来复杂，其实核心就三步——”
“第一：知道要什么材料。”
去衙门办事，第一步是要知道带什么。普通人不知道要带什么，经常跑三四趟。
“第二：知道要走什么流程。”
第二步是要知道先办什么后办什么。流程错了，重来；流程对了，省一半时间。
“第三：知道要花多少钱。”
第三步是要知道多少钱。衙门里的人，最喜欢在这上面做文章——多收的，乱收的，能坑就坑。
三件事，叶行舟说，“说难听点，都是’信息差’。衙门里的人知道，普通人不知道——他们就靠这个吃饭。”
“所以你打算……”
做一个’办事指南’。叶行舟说，“把衙门里那些弯弯绕绕，拆解成普通人能看懂的东西。”
他顿了顿。
“然后，收费。”
苏念霜愣了一下。
“收费？”
叶行舟说，“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收一点钱，才能建立信任。”
“收多少？”
看事情大小。叶行舟说，“简单的，五文十文；复杂的，五十文一百文；特别复杂的……再说。”
苏念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叶行舟，她说，“你这是要在天启城开’代跑腿’公司？”
不是代跑腿。叶行舟说，“是——”
他想了想。
“咨询服务。”
“什么咨询？”
办事咨询。叶行舟说，“普通人不懂的东西，我们懂。他们来问，我们答；答完了，他们自己去办。我们不出力，只出主意。”
苏念霜想了想。
“那你的’用户’是谁？”
普通百姓。叶行舟说，“来天启城办事的外地人，最多。他们两眼一抹黑，最需要这种服务。”
“那你打算在哪做？”
东跨院不行，太偏了。叶行舟说，“得找个热闹的地方——茶馆，酒楼，或者……”
他顿了顿。
“集市。”
“西市？”
西市太乱，南市太远。叶行舟说，“我听说天启城有个地方叫’承恩坊’——那是外地人进城的必经之路。很多初来乍到的，都在那儿落脚、问路、打听消息。”
他站起身，看着院子外头的方向。
“明天去看看。”
识海里，陆程的光球亮了。
他听到了全过程——叶行舟的四个痛点、“三步流程”、“办事咨询”。
叶老弟。他抓着光球，“你这是在天启城开’美团点评’啊。”
裴三：“什么美团点评？”
就是——帮普通人找路、找店、找服务的平台。陆程说，“在现代，这叫’本地生活服务’。”
历九：“那能赚钱吗？”
陆程说，“只要信息差还在，这买卖就能做。”
他摸了摸光球，得意洋洋。
“叶老弟这是老毛病犯了——产品经理的本能。化凡化凡，化着化着，就开始折腾了。”
光球暗下去。
识海里，只剩下夜风和两个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