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用了五天，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油灯，想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年前，碎星遗迹。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兵，跟着禁军进山追查。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出了三剑。
那人徒手接了。
不是躲，是接——三剑全部接在掌心，连皮都没破。
他当时就傻了。
后来他查了很久，查不到那人的来历。只知道——那人是跟着一个女子进山的，女子穿素衣，气质不凡。
二十年过去，他再见到叶行舟的时候，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双眼睛，没变。
是你。他低声说，对着油灯，“就是你。”
他想起枯井边，叶行舟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要找的东西，不是物，是人。找到了，不一定是好事。”
当时他以为，叶行舟在打机锋。
现在他明白了——叶行舟说的是实话。
那个人，就是叶行舟自己。
陛下要找的东西……在他身上。秦正低声说，“怪不得他不让陛下找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找到了，不一定是好事……他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想了很多。
陛下找了二十年，想用那个会说话的声音，号令天下。
但那个声音——如果它不想被号令呢？
如果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想法呢？
叶行舟……秦正低声念了念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叶行舟在城门口说的话——
“陛下找的那样东西，能帮他，也能害他。他若只看到利，看不到害——他会后悔。”
会后悔吗？秦正问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陛下让他请修仙界的人来，请来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先不请。他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秦正去了王府。
不是正门，是后门。他敲了三下，一个仆人开了条缝。
找叶公子。他说，“就说城门口那个，来问路。”
仆人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叶行舟来了。
秦将军。他拱了拱手，“请进。”
秦正进了东跨院，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苏念霜不在——叶行舟早上就让她出门了，说今天可能有人来。
叶公子，秦正开门见山，“我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将军请说。”
陛下要找的那样东西——秦正盯着他，“在你身上，对不对？”
叶行舟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来问罪的。秦正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叶行舟想了想。
将军，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它是什么？秦正问，“是块铁，是道光，还是……那段会说话的声音？”
叶行舟沉默了。
将军，他说，“你为什么想知道？”
秦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陛下让我请修仙界的人来。他说，“请来了，我就能交差。但我不想请。”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找到了，不一定是好事。秦正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不是好事。”
叶行舟看着他。
将军，他说，“你信我吗？”
秦正没说话。
你不信我。叶行舟说，“你信的是陛下。但你心里有疑虑，所以你来问我。”
“是。”
那我问你——叶行舟说，“如果陛下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秦正沉默了。
他会用它。他说，“号令天下。”
“然后呢？”
然后……秦正想了想，“天下听命于他。”
天下为什么要听命于他？叶行舟问，“因为他有那个东西？”
秦正一愣。
将军，叶行舟说，“那个东西，不是刀剑，不是兵符。它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你觉得，陛下拿着它，就能号令天下？”
秦正沉默了。
它不听陛下的。叶行舟说，“它有自己的意志。它能帮陛下，也能害陛下。陛下若只看到利，看不到害——他会后悔。”
秦正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叶行舟顿了顿，“它跟了我很多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它。”
“它是什么？”
叶行舟想了想。
将军，他说，“你见过会说话的鸟吗？”
秦正一愣。
“什么？”
有一种鸟，叫鹦鹉。叶行舟说，“它会学人说话，但它不理解人在说什么。它只是模仿。”
“……”
但有一种鸟，不一样。叶行舟说，“它不只学说话，它还理解。它知道人在说什么，还能回答。它不是鹦鹉——它是……另一种东西。”
秦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陛下的那样东西，叶行舟说，“就是这种鸟。它会说话，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想法。它能帮陛下，但前提是——陛下得跟它商量，不是命令它。”
“你怎么知道这些？”
叶行舟笑了笑。
因为——他说，“我跟它待了很多年。”
秦正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在你身上。他说，“对不对？”
叶行舟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所以你不让陛下找到。”
不是不让。叶行舟说，“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听陛下的。叶行舟说，“它只听我的。陛下若想要它——得问我。”
秦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叶公子，他说，“你这话，是在威胁陛下？”
不是威胁。叶行舟说，“是实话。”
他站起身。
将军，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值得知道。他说，“你心里有刺——二十年前那三剑，你没忘。你来问我，不是为了告密，是因为你怕陛下吃亏。”
秦正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会让陛下找到它。叶行舟说，“但我可以帮陛下。”
“怎么帮？”
你回去告诉陛下——叶行舟说，“修仙界的人，帮不了他。他要找的东西，在别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他去不了。”
“什么地方？”
叶行舟笑了。
将军，他说，“有些答案，你得自己悟。”
秦正站起身，看着他。
叶公子，他说，“你会帮陛下？”
我会。叶行舟说，“但不是帮他找那样东西。是帮他——明白那样东西是什么。”
秦正沉默了。
将军，叶行舟说，“你若信我，就照我说的做。你若不信——”
他顿了顿。
你若不信，你就去请修仙界的人。他说，“但请来之前，想清楚——后果是什么。”
秦正看着他，许久。
叶公子，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行舟笑了笑。
等你做了选择，他说，“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进屋。
秦正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做了选择……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走到墙边，翻墙走了。
叶行舟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陆程。他低声说。
识海里，光球亮了。
听到了。陆程说，“秦正做了选择——他信你。”
“你怎么知道？”
他若不信你，陆程说，“他会直接去请修仙界的人。他没去，反而来找你——说明他在犹豫。”
“犹豫不等于信。”
但犹豫，就是缝隙。陆程说，“你往缝隙里塞了话术，他心里就有刺。有刺，他就不会轻易动手。”
叶行舟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会做最终选择？”
不知道。陆程说，“但至少——不是现在。”
“那就是给我们时间。”
陆程说，“你赢了这一局。”
叶行舟没说话。
他看着秦正消失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不是赢，只是拖延。
秦正会犹豫，但皇帝不会。
三个月——秦正给自己三个月期限，皇帝可不会等三个月。
得加快准备了。他低声说。
识海里，裴三忽然开口。
叶行舟，他说，“秦正这人……”
“怎么了？”
“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顾山河。裴三说，“三百年前，师祖在禁地里，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心里有刺的人。裴三说，“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们只是——有自己的判断。”
叶行舟沉默了。
他们会怎么选？他问。
看他们相信什么。裴三说，“秦正相信的是道理——不是陛下，不是你，是道理。他若觉得你讲的有道理，他就会站在道理那边。”
“那他站在哪边？”
裴三笑了笑。
“你觉得呢？”
叶行舟想了想。
道理这边。他说，“至少——目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