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
谢璟辞却仿佛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境。
有前世的,也有今生的,梦境重合交叠,而他被困其中,如临炙烤,如坠冰火。
分毫脱身不得。
直到云笙冒着雨朝他扑来,将手中的披风一股脑的裹在他身上,直到前世那柄镌着凤纹的匕首不受控制的自他手中刺出,鲜血染红了他的眼。
他才恍恍惚惚地惊醒,额上碎汗满襟。
也不算是全醒,只能算是半昏半醒,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恍恍惚惚间,谢璟辞仿佛望见了榻前男子一双清冽孤绝的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纤长的睫羽微颤,很快又昏睡了过去,不曾注意到榻前棠溪裳华倏然深了几分的眉眼。
护得还真紧。
轩云殿内宫灯氤氲。
又一次被女儿的庇护烙印挡回灵力的棠溪裳华顿了顿,兀自失笑了声,收回了几分探查谢璟辞心海的神思。
行吧,看来他唯有等人好了,亲自召来身前问问这一条路了。
先前他隐隐绰绰看到一些。
不过术法不如亲见。
又有云笙烙印阻挡,梦境所示心绪,未必为真。
不过这孩子好像真如云笙所说……有些过于胆小?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他好像有些过于害怕失去女儿了。
爱至卑微,甚至有些偏执。
棠溪裳华无奈的提了提唇,终究是收了笼在谢璟辞身上的治愈灵息,折身走了出去。
满殿负责侍奉宫侍无声跪了一地,他却未再停留,只淡淡落下一句:“若他醒了,不必告知他予来过。”
“诺。”
榻前层层叠叠的珠帘帷幔再度被守在外侧的侍从放下。
-
不知过去了多久,谢璟辞又一次自梦中惊醒。
这一次,天边的雨水已经歇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纤长的乌睫倏然颤下一滴泪痕。
昏迷前的记忆倏然回转,他心头蓦然一紧。
顿了一瞬,他望着眼前明显陌生的寝榻,嗓带几分苍白的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却刚好惊住了正要进来与他喂药的绛心。
“……君上!”
“您终于醒了!”
他将雕花蓝玉的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扑过来握住谢璟辞的手,屈膝跪于榻前。
“妻主……呢?”
“她是不是……”
——为我悖逆了陛下?
谢璟辞被他抓着,却是定定的看向他,有些艰难的问说。嗓音哑的发涩。
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可他看了一圈,却没瞧见云笙。
不安感无声涌上心肺,他真的很害怕。
他已与她的母亲见过,御前面见一遭,他对那位昭和陛下的锋锐且不容悖逆的性情已深有体会。
母皇不喜欢他没关系,如何问罪罚他也没关系,只要能允他留在云笙身侧便好。
他怕的,是空桑月鸢因他之故,迁怒云笙。
他费力的撑坐起身,定定的凝着跪着榻前的绛心。
“殿下……殿下她……”
似是看懂了谢璟辞想问什么,绛心薄唇抿紧了一瞬,想起云笙先前在昭华宫的交代,还是定了定神,故作镇定道:
“君上放心,主上被陛下留宿在昭华宫了,现下……现下还没回来呢。”
留宿帝王寝宫?
这般拙劣浅显的借口,当他没有前世记忆了不曾?
“是么?”
谢璟辞眸色沉了些,却是兀自将自己的手从绛心手中抽了回来。刚想再问,帘外却有一道声音先一步的打断了他:“——我没事。”
嗓音清冽,带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
谢璟辞身形骤僵。
略带颤意的抬眼望去。
“——”
镌着折枝鸾鸟纹的珠帘帷幔被人层层掀起,谢璟辞缓缓抬眸,猝然望进了云笙也正朝他望来的一双眸。
明处暗处的侍从暗影无声地跪了一地,云笙缓步而入,外披的玄色大氅分明还带着几分自殿外携来的寒意。
有一丝未散的血腥味飘入鼻息,却又很快淡去,恍若错觉。
谢璟辞长睫微颤,再抬眼时,她已坐在了他的榻前。
“阿辞。”
云笙握住他的手,却在下一瞬蓦然被扑进怀里的人死死抱紧。
“妻主……”
“……笙笙。”
谢璟辞埋首在她怀中,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时隔许久,他终于难得又在她跟前展现如此强势的一面,毫不顾忌的在人前展现对她的占有欲。
本是十分冒犯的举动。
云笙却是纵容的弯了弯唇,任由他如离开主人太久的小狗般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嗯,我在。”
失控的寒梅冷香无声涌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浸满他的气息。
过了许久,她才爱怜的抬手抚了抚他已然盖住些后颈的发,轻柔的落吻在他额间。
柔意缱绻的嗓音,与他落下一个重磅炸弹。
她说:“——阿辞,母皇应允了我们的婚事。”
“!”
外焦里嫩,不外如是。
谢璟辞猝不及防抬头。
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