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的穹顶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青灰色的光芒正在从穹顶中央向四周扩散。那层颜色比阿修罗王战阵溃散之前浅了一些,像是被持续过滤了多次之后残留的旧水渍正在缓慢地变淡。穹顶的高度比四个区中最低的西区略高一截,但比东区和南区都低,像是一层被压低了太久的天花板正在缓慢地恢复它原来的高度。
西区的地面已经不再是积水层了。阿修罗王归位之后,那层被过江引导到侧翼的暗紫色积水已经全部回流到了原来的位置,但回流之后的水不再是暗紫色的——它变成了浅金色,在持续流动的过程中沿着灰麻石地面缓慢地铺展,形成了一层约两指深的薄水层。水面的颜色偏暖,像是被稀释过的旧金箔正在缓慢地流动。济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赤脚踩在那层浅金色的水面中,脚步落地的位置泛着一层持续的浅金色波纹。他的破扇子握在左手中,扇骨朝前,水滴正在从扇骨的末端滴落。
“西区的水层变了。”济公的声音不高,在青灰色的穹顶下保持着那种被水汽浸润过的微哑质感,“阿修罗王归位之后,水层的颜色变了。暗紫色从里面退出来了。”他的破扇子在身前的水面上扇动了一下,那层浅金色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持续扩散的弧线波纹。“但水底下还有东西在动。不是暗紫色,是另一种。”
“是龙王。”白龙马的声音从侧翼传来。他走在济公右侧约两丈处,龙珠从他掌心中浮起,银白色的光丝在珠体表面流动着。那层光丝在水面上的倒影比之前更亮了,像是正在被那层浅金色的水层反射到更远处,“水脉的流向被改变了。之前阿修罗王的战阵在的时候,水脉是向外推的。现在它被扭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从西区的北侧向南侧流动,中间有一道反向的逆流。那是龙王的手。”
祝心灯走在西队中段偏前的位置,她掌心的水晶吊坠正在缓慢地旋转着,暖金色的光在旋转的过程中稳定地扩散。她的目光落在西区更深处:“龙王的情绪是平的。不是被压平的那种平——是像被冻住了。他的愤怒被压到了最低点,低于他正常愤怒的温度下限,像是一层被冻住了的水面正在持续地向下沉。他没有爆发,他在持续地冷却自己。”
“那迦楼罗王呢?”笑狮的声音从南侧传来。他的脚步比其他人更深,落足处水面下沉明显,像是正在用体重持续地测试水层底部的硬度,“那对翅膀还在上面挂着。俺能看到那些锁链还在他翅根的位置挂着。”
西区北侧约五丈处,一尊比其他诸天像更高的造像正在持续地发着暗紫色的光。他的身形比其他诸天像都高出一截,肩部的宽度比阿修罗王更宽,因为那里长着一对展开的翅膀——但展开的角度不完全自然。他的翅根被暗紫色锁链穿过,从翅骨的基部穿过到翅尖,像是一层持续收紧的旧铁丝网。他的翅膀在锁链的束缚下保持着半展开的状态,既不能完全展开,也不能完全收拢。那些锁链在持续地收紧,而锁链的表面有细密的光纹在持续地流动。他的嘴被一层薄薄的暗紫色膜封住了,无法开口说话。但他仍然在持续地挣扎,每一次挣扎都会让那些锁链收紧一丝。
“他的翅膀还在被锁着。”伏虎的声音从北侧传来,他蹲在迦楼罗王造像北侧约两丈处的一根石柱旁,手掌贴着那层浅金色的水面,感受着从翅根方向传导过来的持续震动,“他在持续地挣扎。他的翅膀想要展开,但锁链在反向收紧——他每一次挣扎,锁链都会收紧一圈,他挣扎了三百多年,锁链收紧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翅根里的骨头被勒出裂纹。”
“他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的骨头硬。”笑狮的声音从南侧传来,他已经沿着水层的边缘向那个方向靠近,“金翅鸟的骨头是空的,但密。锁链能勒进表面,但勒不穿。”
五庄观的槐树下,清风换了第九盏茶,杯沿的白雾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了,茶汤的颜色接近清水。明月翻到了那卷旧经中关于“迦楼罗王”和“龙王”的章节,手指在两道相邻的墨字之间来回停顿。小竹蹲在槐树根旁,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那枚桃核被她放在了石桌边缘的旧茶盏旁边。
“迦楼罗王。”明月开口了,“他在印度神话里是以龙为食的金翅鸟,体型巨大,翅展能遮蔽天空。他皈依佛门之后成了天龙八部之一的护法神,职责是守护佛国的天空。他的翅膀是佛国外围防线的第一层屏障,展开的时候能覆盖一片海域。”
“那他的翅膀怎么会被锁住?”小竹问。
“因为他是主动被困住的。”明月的手指沿着那行字向下移动,“系统侵蚀佛国的时候,迦楼罗王是第一个察觉到的。他感觉到暗紫色从印度底层构架方向涌来,于是展开翅膀挡住了那片天空。暗紫色从他的翅尖开始渗透,他挡了三天三夜,直到他的翅膀被完全覆盖。然后系统用锁链穿过他的翅骨,把他固定在了当前位置。他挣扎了,但每一次挣扎都会让锁链收紧——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更持久的抵抗方式,就是把翅膀维持在固定的位置,既不展开也不收拢,让锁链在固定的受力点上不能再继续收紧。”
“那他还剩多少力气?”小竹问。
“他还在挣扎。”明月说,“但他的挣扎已经不是在推锁链了。他在等着有人从外面帮他切那些锁链。”
“龙王呢?”清风问。
明月的手指移到下一行字:“龙王的身份比迦楼罗王更复杂。他在印度神话里是那伽之王,是掌管水域的神灵。佛教吸纳他成为护法之后,他的职能没有改变,仍然是水脉之主。但他还有一个分身。”
“什么分身?”小竹问。
“水德星君。”明月说,“在华国天庭里,水德星君是水部之首,掌管天下江河湖海的水脉。”他的手指在“水德星君”四个字下方划了一道线,“龙王的真身是那伽之王,水德星君是他的华国化身。两个身份共用同一份愿力,同一份职责,只是分别存在于两个不同的神系中。系统腐蚀龙王的时候,是通过印度底层构架入手的。如果华国的水德星君还清醒,他可以通过道教的愿力链接反向稳住龙王的神智。”
“那他现在清醒吗?”小竹问。
“他还清醒。”明月说,“但他的清醒和迦楼罗王的方式不同。迦楼罗王是被困住的,龙王是被冷却的。他的愤怒被暗紫色压到了最低点,低到了一种不会爆发但也不会平复的状态。他在那层低温中持续地维持着一层反向的水脉逆流。”
陈守拙的声音从石桌后面传来:“晶石板上的数据显示——西区北侧的能量波形有两个不同的来源,一道比另一道略低,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铜镜中,西区的穹顶正在从青灰色缓慢地变暗。水层表面的浅金色光芒在暗下来的光线中显得更亮了一些。济公的破扇子在身前的水面上持续地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扩散的波纹。
“龙王在西区的正中央偏北的位置。”济公说,“水脉的逆流在持续地从北向南流动。迦楼罗王的翅膀在北侧被锁着,龙王的逆流在南侧。”他的扇骨在水面上停了一下,“需要先破掉龙王的逆流,水脉恢复正常之后,迦楼罗王的锁链才有足够的间隙去切断。”
“那怎么破掉逆流?”白龙马问。
“让水脉自己回去。”济公说,“逆流的方向是龙王在维持的,如果有一股和他逆流同频但方向相反的水流注入,水脉会自己回到它原来的流向。”他的目光落在白龙马的龙珠上,“你的龙珠——它能不能发出一股和龙王逆流反向的水流?”
白龙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的龙珠,那层银白色的光丝正在珠体表面流动着,流速均匀。他掌缘的水面在那层银白色光丝的映照下泛起了一层持续的银白色光晕:“能。”他说,“但需要接触到逆流的中心位置。逆流的中心在水层下方,灰麻石层的缝隙里。那层逆流是从水脉的底层向上涌的。”
“那需要有人带你到中心位置。”济公说。
“俺来带。”过江的声音从队伍南侧传来。他已经蹲下来了,双掌浸入水层中,指尖贴着灰麻石地面,感受到了从深层区域向上传导的持续震动,“水层底部的暗紫色逆流在持续地向北推,它的路径在灰麻石层的缝隙中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水脉。俺能顺着那道水脉的走向带着他绕到中心区域,但从中心区域出来需要有一条撤离路线——如果逆流突然断开,那层水会向中心回流。”
“那你在中心区域准备撤离路线。”济公说,“俺和笑狮在北侧切迦楼罗王的锁链,你在中心区域维持撤离路径。等龙王的逆流被截断之后,笑狮能接住从北侧退回来的你们。”
“那迦楼罗王的锁链谁来切?”笑狮问。
“俺来切。”济公说。他的扇面从合拢的状态展开了,扇骨在展开的过程中带着持续的金色愿力,在那层浅金色的水面上扫出一圈细密的波纹。“他的锁链穿过了翅骨的位置,需要贴着骨头表面切。不能用太大的力,否则会伤到骨头。俺的扇子能贴着骨头表面走,不深不浅。”
白龙马已经将龙珠从掌中举到了与肩齐平的位置。那层银白色的光丝从珠体表面持续地向外扩散,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约一臂宽的光晕。过江已经顺着那道逆流的路径绕到了北侧约三丈处,他蹲在那层水面上,双掌在身前持续地调整着水脉的流向,在逆流路径和中心区域之间形成了一道弧形的缓冲带。
“准备好之后,俺就开始切。”济公说。
济公的那一刀切下去的时候,扇骨尖端紧贴着迦楼罗王翅根处那道最粗的暗紫色锁链的表面切入了约半厘的深度。他的手腕在那道切入过程中维持着稳定的角度,没有偏转。锁链的表层在扇骨尖端经过的位置开始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纹,颜色从暗紫色变为灰白色,像是一层被持续加热之后正在缓慢干裂的旧漆。
他切了三刀。每一刀的位置都不重复,沿着同一条锁链的同一道纹理,切口在逐次叠加之后逐渐加深。第三刀落下的时候,那根锁链从中间断裂了,断口处涌出一层暗紫色的雾气,然后那层雾气在接触到空气之后迅速地变白、变脆、碎裂、消散。整根锁链从断裂处向两侧同时脱落,一端从他翅根处坠落,另一端落入水面。
迦楼罗王的右侧翅膀在那根锁链断裂的瞬间猛地向外展开了一部分——他的翅膀在锁链断裂后从原本被束缚的半展开状态向外扩展了约一臂的宽度,翅面的骨骼结构在展开的过程中发出持续的脆响,像是被压了太久的旧骨架正在逐个复位。那层被锁链勒出的压痕在翅膀展开之后从翅骨表面缓慢地恢复原状,从凹陷变平,从灰白色变回原本的深金色。他的右侧翅膀在完全展开到被第一根锁链束缚的极限位置之后停住了,停在了约七成展开的状态,剩余的三成被另一根更粗的锁链压住了。
第二根锁链比他切的第一根更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更厚的暗紫色结晶层,像是被反复加固过。济公的扇骨尖端在接触到那层结晶层的时候被弹开了——不是被反推,是扇骨尖端在那层结晶的表面滑了一下,没有切入,在那层结晶上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第二根更硬。”济公说,“第一根是表面层,第二根已经和翅骨长在一起了。”
“长在一起了?”笑狮的声音从侧翼传来,他的身形在水层中保持着稳定的站姿,目光落在那根正在被切开的锁链表面,“长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暗紫色从锁链表面渗进了翅骨的缝隙里。”济公说,“他的骨头表面有一层旧的暗紫色覆盖层,那层覆盖层和锁链是相连的。”他沿着那根更粗的锁链的表面走了一遍,指尖在那层暗紫色结晶表面感受着它的硬度和走向,“需要先把他骨头表面的那层旧壳磨掉,才能碰到锁链和骨头之间的接触面。”
“那要磨多久?”笑狮问。
“大约十息。”济公说,“如果中间没有被打断的话。”
笑狮没有再问。他跨过水层,站到了迦楼罗王造像的北侧,朝向济公正在切割的那根粗锁链方向。他的双掌按在水面下方的灰麻石地面上,浅金色的愿力从他掌缘渗入石面,在那根粗锁链与灰麻石地面之间的连接点周围形成了一圈持续加固的光晕。那道光晕在形成之后持续地稳定着,像是一层正在被压实的旧土正在那根锁链的底部形成一层额外的固定层。
济公的扇面在那层暗紫色结晶表层磨过。那道痕迹在扫过的过程中没有出现明显的碎裂——只在表面留下了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灰白色细屑,他继续扫了第二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第四下扫过的时候,那层暗紫色结晶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纵向的细纹——不宽,约一根头发丝的粗细,但在持续变薄之后那道细纹开始缓慢地向两侧延伸。那道细纹在他继续扫过两下之后扩展到了约一指长的宽度。济公的扇骨尖端在那道细纹扩展的间隙中停了下来,然后刺了进去,角度比之前更小,深度比之前更深,扇骨尖端在那道细纹内部贴着骨头表面滑过约半寸的距离。那根粗锁链的表面在那道纵向细纹底部出现了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从细纹底部向外延伸,像是某种正在从内部向外扩张的力量正在持续地推动着锁链的结构。
那道横向裂缝在持续的推动下逐渐扩大,裂缝的边缘在扩大后露出了里面一层深金色的翅骨表面。
白龙马已经到达了龙王逆流的中心位置。他的龙珠在他到达的同时从他掌心中完全脱离了出来,升到与胸口齐平的高度,那层银白色的光丝从珠体表面持续地向外扩展,覆盖了中心位置约一丈范围的水面。逆流的方向在被那层银白色光丝覆盖的位置开始出现变化——原本从北向南流动的水脉在接触到那层光丝之后开始减速,流速降到了原来的约一半,像是在被某种力持续地阻挡着。
“龙王的逆流在减速。”白龙马的声音从中心位置传来,他站在那层银白色光丝覆盖的水面上,脚掌在水面下沉的深度比周围浅了将近一半,“他的水脉已经被龙珠覆盖了,暗紫色在从水脉底部向上推,但推的速度在变慢。”
“那暗紫色退了之后,龙王自己能醒过来吗?”济公的声音从北侧传来,他正在持续地磨着那根粗锁链的表层。
“他的情绪在回升。”祝心灯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她掌心的水晶吊坠正在持续地旋转着,暖金色的光在旋转的过程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亮度,“那层低温已经开始解冻了——不是突然融化,是一种缓慢的回升。他的愤怒正在逐渐恢复。”
龙王那尊造像的脚掌下出现了一道持续扩散的暗紫色裂纹。那道裂纹的直径约一臂宽,覆盖范围正好在龙珠银白色光丝覆盖区域的正下方。裂纹在出现之后没有扩大,也没有闭合,保持着固定的宽度和固定的位置,像是水面上被压住的一层旧冰正在缓慢地升高它的温度下限。龙王的声音从造像内部传出来,不高,像是从一层被压了太久的冰层下面浮上来的低频震动:“……水……在流回来了……”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隙约一指宽,瞳孔深处有一层暗紫色的残光正在缓慢地消退,像是正在从冰层底部向上浮起的旧光正在逐步接近水面。
“继续推那层冰。”济公的声音从北侧传来,“他快醒了。”
白龙马的龙珠在他的指令下达的同时向下沉了约半指的高度。龙珠下沉后,银白色光丝覆盖的水面范围扩宽了约两尺,那层正在持续的暗紫色裂纹在光丝扩宽的范围内被覆盖了一部分。裂纹底部的暗紫色在光丝的覆盖下开始变白、变脆、碎裂——碎裂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持续的,像是一层正在从底部向上融化的旧冰正在被持续地加热。
龙王的手指在他的声音被听到之后持续地动了——不是握拳,是指尖向上抬了约一指的宽度,然后停在了那个位置。那道裂缝底部的暗紫色在指尖抬起的同一时刻出现了一道纵向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和指尖抬起的弧度完全一致。他的瞳孔中的暗紫色正在从瞳孔边缘向中心持续地收缩,像是一层正在退潮的旧水正在被新的水温取代。他的声音在开口时带上了一层不同于之前的温度:“水……回来了。”
济公的扇骨尖端在那道横向裂缝中持续的推进过程中,那根粗锁链的下半段已经出现了贯穿性的断裂——断裂的截面在断开之后露出翅骨表面已经完全恢复的深金色。迦楼罗王的左侧翅膀在第二根锁链断裂后从展开状态向外扩展了约两臂的宽度,翅尖正在缓慢地抬升到约与肩齐平的位置。他的翅膀在展开到新的位置之后停住了,翅尖的边缘在停住之后仍然在持续地轻微颤抖,像是正在适应刚刚恢复的活动范围。他的另一侧翅膀正在他的身体右侧被第三根锁链持续地压住——比前两根都细,但位置在翅根最深处,像是被放在了骨头和关节之间的夹层里。
“还有一根。”济公说,“在翅根最深处。”他的扇骨尖端在第三根锁链的表面停住了,“它的位置在翅根关节的夹层里。如果切不好,会伤到他的关节。”
“那怎么切?”白龙马的声音从中心位置传来,他还在维持着龙珠的输出,那层银白色的光丝正在持续地覆盖着水面的底部,“第三根的位置太深了,会夹住你的扇骨尖端。”
“用俺的翅膀来撑开它。”迦楼罗王的声音从北侧传来,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清晰一些,“俺的关节在被锁住的时候是收着的。俺把它撑开,那道夹层会变宽。”他的翅膀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开始向外施加压力——那层被第三根锁链压住的关节在他的持续推动下开始缓慢地向两侧扩展,夹层在扩展的过程中变宽了约一指的宽度。
济公的扇骨尖端在那层夹层变宽的同一时刻切入了第三根锁链与翅骨之间的那道缝隙。他的扇骨在切入之后沿着骨头表面持续地向前滑动,在碰到锁链底部之后停住了。然后他切了一刀——那刀不快,像是一根正在沿着旧裂缝行走的细刃正在持续地向前推进。第三根锁链在那道持续推进的切割中被从关节夹层中剥离了——断口处的暗紫色在那道剥离的过程中持续地变白、变脆、碎裂,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旧绳一样整段脱落下来,在落入水面的过程中化为灰白色的细尘消散了。
迦楼罗王的翅膀在第三根锁链断裂的瞬间从收缩状态完全展开了。翅尖在展开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连续的、像旧风琴被拉开时的长音,然后他的翅膀停在了一个完全展开的状态——翅尖越过他的头顶,末端触及到了西区穹顶的高度。他站在那层浅金色的水面上,双翼展开,翅尖在穹顶下方持续地轻微颤动着。
“俺的翅膀展开以后,”迦楼罗王的声音在翅尖的余颤中传出来,“停了三百多年还能张开到顶。”
迦楼罗王的翅膀展开到顶之后没有再收回去。他的双翼停留在完全展开的状态,翅尖在西区的穹顶下方约三寸处停住了,像是一座正在和穹顶保持固定距离的旧拱门。他的翅骨在那次展开之后仍然保持着持续的细小调整,翅尖的每一次微微偏转都让西区的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龙王从底座上迈了下来。他迈下来的时候,从他脚掌接触水面那一瞬间开始,那层正在被白龙马的龙珠覆盖的水面上最后一道暗紫色纹路开始逐寸消退,那层曾持续流动的逆流水脉在他脚掌落地的位置完全停住了,然后缓缓地向两侧散开,露出了底部灰麻石表面原本的浅色石面。他的脚掌在那层水面上踩实了。他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线,像是一层被压了太久的冰面正在从底部缓慢地融化。
“水脉停了。”龙王说,“流了三百年的逆流,现在停了。”
“你的情绪恢复了吗?”祝心灯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她的水晶吊坠在龙王开口的同时已经停止了旋转,暖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中稳定地亮着,“我能感觉到你不再被冰封了。”
“恢复了。”龙王说,“俺的愤怒还在,但它在该在的位置——在这个水脉下面。”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层正在恢复平静的水面,“它没有消失,只是不再结冰了。”
迦楼罗王从底座上走了下来。他走路的姿态和他展开翅膀时完全不同——翅膀展开的时候他像是一座正在升起的旧拱门,走路的时候他的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在水面上踩出一层浅金色的波纹。他的翅膀在他走路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着展开的状态,翅尖的高度随着他步伐的起伏轻微地调整着,像是在持续地寻找和穹顶之间的最佳距离。他走到龙王面前约两步处站定,然后他的翅膀缓慢地收拢了约三分之一的幅度,翅尖从穹顶高度降到了约一人半的高度。两个人之间的水面在翅膀收拢的过程中出现了一道持续扩散的波纹,像是被那一对翅尖移动时带动的气流推开的。
“俺记得你。”迦楼罗王说。他看着龙王,目光没有移动,“当年在印度那边,俺是吃龙的。”
“俺记得。”龙王说,“俺就是被你吃的那条龙。”
“后来俺皈依佛门之后就不吃了。”迦楼罗王说,“但俺记得你的鳞片颜色。你的鳞片在水底的光照下会变成浅金色。俺吃了三百多年龙,只有你的鳞片是那个颜色。”
“俺的鳞片现在还在那个颜色。”龙王说,“你皈依之后不吃龙了,俺皈依之后也不怕被吃了。但俺的鳞片颜色没变。”他抬起右手,翻了一下手掌,掌心的皮肤上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细纹,像是被水冲涮了太久之后渗入皮肤纹理的旧光泽,“水德星君的化身还在。俺在这里能用两个身份同时坐镇——水德星君的华国愿力,能通过天庭的路引向灵山这边的水脉。”
“那你能把那层愿力引过来吗?”济公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他走到两人之间的水面边缘站定,破扇子合拢握在左手中,“如果你能用水德星君的愿力引动华国天庭的水脉系统,灵山这边的水脉修复速度会加快。”
龙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层淡金色的细纹正在他的掌心中缓慢地流动着。他在那层流动的光纹上停留了片刻:“能引。”他说,“但需要有人在水德星君的位置接住俺的愿力。俺在这边放出去,那边要有人把它接住——不然它会散在水脉的岔道里。”
“那谁去接?”济公问。
“华国的天庭。”龙王说,“水德星君在那边有一个独立的愿力节点,和俺这边是分离的。如果那个节点没有被腐蚀,俺的愿力顺着天庭的旧路走就能到那边。”
“那边的节点应该还在。”济公说,“韦驮在灵山外围矮丘守着通道,暗紫色没有从那条路渗过去。天庭那边的水脉系统没有被污染。”
龙王点了点头。他的右手在水面上方平摊开来,那层淡金色的细纹从他的掌缘向水面下方持续地渗入,沿着那层银白色光丝已经覆盖过的路径向华国天庭的方向延伸。那道愿力在渗入水层之后沿着灰麻石层内部的微孔向前推进,水面的颜色在那道愿力经过的位置从浅金色变成了浅白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月光正在持续地向远处扩散。
“水脉在往外走了。”白龙马的声音从中心位置传来,他的龙珠已经在回缩的过程中收回了他的掌心中,“他在用两道愿力同时推动水脉的流动——一道是龙王自己的,一道是水德星君的。”
迦楼罗王的翅膀在那道水脉向外流动的过程中缓慢地合拢了约两指的距离。他侧过头,看着那道正在向远处延伸的浅白色水脉:“你引水的路线和俺飞的路线是垂直的。俺在天上飞的时候,地面上的水脉在往另一个方向走。你们两个用的是同一个系统——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流。”
“那你飞的时候能感应到水脉的方向吗?”龙王问。
“能。”迦楼罗王说,“俺的翅尖在展开的时候能感应到底部所有方向的气流。水脉在流动的时候会蒸发水分,空气中的水汽会被翅尖感应到方向,每根羽毛都在接收那个信息。”
济公的扇面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在水面上扫了一下:“那你现在能飞了吗?”
迦楼罗王沉默了片刻,那层沉默不像迟疑,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然后他开口说:“能飞。但高度要慢慢升——三百多年没有飞过,翅膀的骨节需要适应气流方向的变化。”
“那就现在适应。”济公说。他退开了两步,为迦楼罗王让出一片更大的水面空间,“俺们还要走完西区剩下的路,你在空中跟着,能帮俺们看清前面的地面情况。”
迦楼罗王的双翼在济公退开的同一时刻从收拢状态重新展开了。翅尖在展开的过程中向上抬升了约两尺,到达了约穹顶下方一臂宽的位置。他的脚掌在水面上持续地调整着位置,像是一尊正在准备起飞的旧塑像正在缓慢地蓄力。然后他的脚掌从水面上抬起来了。他在抬起来之后并没有借助翅膀的推力升空,而是脚掌先离开水面约一指,停在那里,像是正在确认起飞的步骤和顺序。他的翅膀在脚掌离开水面之后开始缓慢地扇动——不是大幅度的扇动,是每一次扇动都在逐步增加幅度,在适应水面上方的空气阻力,像是在逐层调整自己翅膀的角度和力度。
他的身体在连续扇动了约五次之后开始向上缓慢地抬升。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从水面上升到约半人高,然后到一人高,然后到一人半高。他在到达一人半高的位置之后停住了,翅膀的扇动频率在停住之后逐渐下降到了一个更慢的节奏,像是一架正在空中持续滑行的旧翼正在逐步适应飞行的体态。
“俺能在空中跟你们走。”迦楼罗王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不高,但角度比地面更开阔。他的翅膀在持续地调整着角度,翅尖的每一次微调都在水面上方带起一层细小的水珠,“前面的地面还有大约两丈宽的水面覆盖。水层底部的灰麻石表面有裂缝,裂缝走向和地面的纹理方向一致。”
“好。”济公说。他转身朝前方迈出了一步,破扇子重新合拢握在手中,“那俺们往前走。你在空中看路,俺们在地面上走。龙王跟在后面,用你水德星君的愿力把那层裂缝补上。”
西队的阵列开始向前移动。迦楼罗王保持着约一人半高的飞行高度跟在队伍上空,翅尖在持续地调整着角度,每一次调整都在西区的水面上投下一道持续移动的阴影。龙王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他的脚掌在水面上踩过之后留下一层正在缓慢变淡的金色光印,像是被水冲洗过的旧痕迹正在逐渐褪色。
五庄观的槐树下,明月那卷旧经的页面上正在同时浮现两行新的墨迹。他在迦楼罗王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注:“翅已展,羽已张。”又在龙王的名字后面添了一句:“冰已融,水已通。”
偏殿的屏幕上,西区的能量数据已经完成了从暗紫色向浅金色的转换。秦博士在迦楼罗王的数据行下方加了一行备注:“迦楼罗王——已归位。获取资源:【金翅翎羽】——蕴含高速飞行规则,建议送交第一战略局(空间战略局)与第四战略局(建设与发展局)航空发动机材料开发。”又在龙王的备注栏里写道:“龙王——已归位。获取资源:【逆鳞结晶】——蕴含水脉调控规则,建议送交第五战略局(应急与民生局)智慧水利管理系统与南水北调工程优化。”
(第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