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已经长出了第七片叶子。很小,蜷缩着,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展开。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五殿的望乡台,今天要开了。”清风说。
小竹转过头:“望乡台不是之前就修好了吗?”
“修好了。但今天要开‘新台’。”清风顿了一下,“包拯把望乡台扩建了。原来只有一座台子,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座小台。小台是给‘活人’用的。他说,活着的人也需要看一眼。”小竹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两座台子,一大一小,并排立着。大台子前面站着很多模糊的人影,小台子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五殿·包拯。他说,活着的人也需要看一眼。”
第五殿的门是开着的。和昨天不一样,今天殿内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暖黄色的光变成了更淡的灰黄色,像是黄昏退尽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余晖。大殿正中央的案桌被推到了侧面,空出来的地方露出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就是望乡台。
包拯站在案桌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气,飘出一股淡淡的桂花味。他正在喝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像是今天不打算批卷宗。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本王今天不审案。你们来得正好。”他喝了一口茶,把粗陶杯搁在案桌上,“今天有人要登台。你们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站着。”
甬道尽头的望乡台比之前大了。原来只有一座石台,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座小台,矮一些,窄一些,台面泛着淡银色的光。大台子的台面中央刻着“望”字,旁边那座小台没有刻字,但台面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很小的字——周景山走过去看了一眼,铜片上刻的是:“可以不做英雄。但要做个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评价。许薇薇站在队伍末端,一直没有往前走,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那座小台上。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问了一句:“那座小台……是给谁用的?”包拯的声音从案桌那边传来,不高不低:“给活着的人用的。活着的人,也有想看的。”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要修。
这时,甬道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囚衣的亡魂从侧门走出来,被鬼差引向大台。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弯着,走得很慢。他走到大台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站了上去。他站上去的瞬间,台面亮了一下。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很久,肩膀在轻微地抖动。然后他下来了,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走回了鬼差身边。鬼差把他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包拯站在案桌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后:“他叫周顺昌。生前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他有一个女儿,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死的时候,女儿还没赶回来。他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他没有说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只是陈述了事实。
周景山看向那座小台:“那座小台,能让人看到活人想看的?”包拯说:“能看到。但活人站上去,看到的和亡魂不一样。亡魂看的是‘过去’,活人看的是‘将来’。或者说是‘可能不会来的将来’。”他顿了一下,“你站上去看看?”
周景山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小台。
聂小倩从队伍中走了出来,面朝包拯:“我能站上去看看吗?”包拯说:“可以。”聂小倩走到小台前,站了上去。她站上去的瞬间,台面亮起了淡银色的光。她看到的东西没有持续很久,画面一闪而过——宁采臣坐在院子里翻书,他老了,头发花白,但他的手还是稳的。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纸。他的身边没有人,但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方向不是窗子,不是门,就是远处。像是在等一封不会来、但也没打算不等的信。
聂小倩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台上走下来。她走回队伍里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在经过包拯身边时,她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包拯没有接话。他端起粗陶杯,喝了一口茶,桂花味飘散在空气中。
第二个登台的,是沈巍。他没有走向大台,也没有走向小台。他停在了两座台子之间的空地上,面朝小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能看看我娘吗?”包拯没有问他“你娘是谁”,只是说:“站上去。”沈巍走上小台。台面亮起银光,他看到的东西比聂小倩更短,可能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择菜,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一边择菜一边自言自语:“他该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沈巍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久到包拯已经把杯里的茶喝完了,久到小台上的银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一次。然后他走下台,走回了队伍里。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但他的眼睛闭了一下才睁开。
宋焘第三个登台。他走向大台,不是小台,站了上去。他看到的和前面的人都不一样——他看到了一座城隍庙,香火很旺,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面,看了挺长时间。然后他走下台,转向包拯:“大人,城隍庙的香火——是点给我的?”包拯没有回答,他搁下粗陶杯,拿起案桌上另一块麦芽糖,剥开,放进嘴里含住,声音有些含糊:“你自己觉得是,那就是了。”宋焘没有再问,但他在走回队伍的时候,脚步比上去时轻了一些。
这时,大殿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从殿门方向来的,是从叫唤大地狱的方向传过来的——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杂乱,越来越近。包拯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麦芽糖。“……跑了几个。”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沉,像是准备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还是来了。
话音未落,大殿侧面的石壁裂开了一道缝隙。暗紫色的怨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紧接着——三个人影从裂缝里撞了出来,浑身缠着黑雾,铁链还挂在脚踝上,被他们挣断了半截。最前面那个怨气最重,手里攥着一截断链,链头磨尖了,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拔下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稍弱的,一个光着脚,一个半边脸被黑影遮着。
“包拯!你关了我们两百年!你说我们‘喊得没道理’!老子今天让你听听什么叫有道理!”最前面那个越狱恶魂用断链指着包拯,声音嘶哑,尾音带着回响,像是已经喊了很久。
地脉守望者瞬间动了。岳镇没有拔刀。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下的时候,大殿的青砖微微震了一下,一道土黄色的波纹从脚底向外扩散,刚好在那三个恶魂冲过来的方向上凝成一堵半透明的墙。第一个恶魂的断链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链头弹了回去,震得他自己手臂一偏。青帝使的藤蔓从石台的缝隙里窜出来,两根,一左一右,缠住了后面两个恶魂的脚踝,把他们定在原地。灵枢的热流从上方倾泻而下,准准地落在那三个恶魂的头顶,像一道无形的锅盖扣了下去。暗紫色的怨气遇到灵枢的热流,滋滋作响。最前面那个恶魂的怨气被蒸掉了一层,动作慢了一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已经被藤蔓捆得死死的。他咬牙,还想再扑一次——周景山的坤元杖已经顿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土黄色的光芒从杖尖蔓延开来,形成一个极小的圆弧,罩在恶魂脚下。那道圆弧像井口一样收紧,他的脚踝被锁住了,像陷进了一摊正在硬化的泥里。
包拯站在案桌旁边,全程没有后退一步。他手里端着粗陶杯,杯沿还冒着极淡的白气。“第一狱的。刑期加了三百年,不服,喊了六次,每次都给本王念案卷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喊的时候,本王让人把案卷放在他面前。他看得见字。本王告诉他‘你要是觉得自己冤枉,念一遍案卷给本王听,念得本王信了,本王就放你’。他念了三遍,每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第三遍念到一半就把案卷摔了。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冤。他只是不想待了。”他喝了一口茶,“他跑的时候选了本王今天扩建望乡台的日子,以为本王会走神。”他顿了一下,“本王批了两百年的案卷,今天走没走神——他跑完就知道了。”
周景山把那个恶魂交给鬼差,鬼差拖走了。另外两个被藤蔓捆着的也被拖走了。大殿恢复了安静,只有墙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紫色的怨气,被灵枢的热流慢慢烧尽。包拯把粗陶杯放回案桌上,杯沿的裂缝又深了一分:“你们看到了。本王这里不养闲人。该跑的,跑了也跑不远。”他走回案桌后面坐下,从袖口里取出那缕暗金色的光丝,放在案桌上:“铁面之力,能让人在判决时不被任何外力影响。还有这块赦令牌——”他把令牌推过去,“能在危急时刻免除一次非正常死亡。”
周景山接过两样东西收好。他看了一眼那座小台,又看了一眼包拯:“大人,那座小台——是给谁修的?”包拯沉默了很久,像是那杯茶的热气还没散完,又像是那截杯沿的裂缝比刚才更深了一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给那个老兵修的。他回来之后,本王问他想不想再看一眼他娘。他说想。他站上去之后,看到的不是他娘。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自己,穿着军装,站在村口,背着一个包袱。他说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离开家的那一天。他娘站在门后面,没有出来送他。他一直在想,他娘为什么不送他。那天他看到了。他娘站在门后面,手扶着门框,哭得直抖。她不是不想送他,是怕自己一出门就舍不得了。他下来之后,跟本王说了一句话——‘原来她一直在看。’”包拯顿了一下,“本王那时候就想,活着的人,也应该有一个地方站一站。不是为了看过去。是为了看明白一些事。”
周景山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那座小台,台面边缘那一圈铜片还在泛着极淡的银光。他收回了目光,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案桌的时候,他把一颗路上捡的麦芽糖放在了案桌边角,糖是牛皮纸包的,棱角分明,还带着体温。包拯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说什么。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蹲在后山那棵小苗旁边,第七片叶子终于展开了。清风站在她身后:“望乡台今天开了小台。给活人用的。”小竹没有回头:“有人站上去了吗?”清风说:“站了。聂小倩站了。沈巍站了。宋焘也站了。”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看到了什么?”清风想了想:“看到了他们想看的人。也看到了他们自己。”小竹伸手碰了一下那棵小苗的第七片叶子。叶子没有缩回去。廊下的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正了回来。远处第五殿的门合拢了,但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暖黄色的光,像一盏还没灭的灯。小台边缘那一圈铜片上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