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正殿里,五色石铺成的地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真真站在殿中央,手里捏着那枚金色发卡——一对张开的金属翅膀,在烛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她没有把它变成弓,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羽翼的纹路,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她的怀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出发前小竹给她缝的一个小口袋,口袋上绣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以后会用得着。”小竹当时笑着说,露出两颗小虎牙。赵真真摸了摸那个口袋,不知道以后会装进什么。
钱彬站在她旁边,手腕上的紫檀木手串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紫红色。他的背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创世神话世界收集的各种创世资源样品,准备送回里世界。
李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南红玛瑙吊坠贴在胸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团微弱的火焰在跳动——那是创世神话世界决战暴食后留下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消散。
孙清婉站在殿门边,海蓝宝石耳环在烛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她没有取下丝带,但那双被遮住的眼睛正透过丝带看向远方。
周景山站在正殿中央,坤元杖插在五色石的缝隙里。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创世神话世界决战暴食时,他用坤元杖撑起了整座土墙挡住暴食的自爆冲击,消耗了大量的地脉灵力。但他站得很直,手也没有抖。
镇元子坐在木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没有看竹简,而是在看五人。
“休息好了?”镇元子放下竹简,站起来。
“休息好了。”赵真真说。
镇元子点了点头,走到正殿中央,抬起手。五色石地面裂开一道缝,从裂缝中升起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帛书——不是普通的帛书,是烛龙临别时留下的那卷。
“上一卷,你们在鸿蒙初辟见证了创世。”镇元子拿起帛书,展开,“烛龙在你们离开之前,给了你们一个指引。”
帛书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山川、河流、森林、沼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点。有的点用红色圈着,有的点用绿色圈着,有的点用金色圈着。
“这是什么?”李煜凑过来看。
“山海世界的地图。”镇元子用手指着帛书上的金色光点,“烛龙告诉你们,龙之九子的祝福,可以合成生灵之力。生灵之力,是九州星火图需要的七种力量之一。”
“烛龙?”赵真真想起在鸿蒙初辟见到的那条上古神龙。它的身体盘绕在混沌之中,眼睛一睁一闭,日夜交替。它说话的声音像石头滚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亘古的沧桑。
“烛龙说,龙之九子散落在山海世界各处。”周景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它们的祝福如果汇聚在一起,能唤醒山海世界的本源之力——生灵之力。”
“生灵之力?”钱彬推了推眼镜,“和创世之力一样,是点亮九州星火图的关键?”
“对。”镇元子点了点头,“创世之力,是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力量。生灵之力,是山海世界万千神兽的生命之力。两种力量不同,但同等重要。”
赵真真看着帛书上的金色光点。九个子,九个方向。
“龙之九子,”钱彬的声音响起,“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龙与不同生灵所生,各有各的喜好。”
镇元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倒是记得清楚。”
“《怀麓堂集》有载。”钱彬说,“囚牛,龙与水牛所生,好音乐;睚眦,龙与豺狼所生,好杀斗;嘲风,龙与飞鸟所生,好冒险;蒲牢,龙与蛤蟆所生,好鸣叫;狻猊,龙与狮子所生,好静坐;赑屃,龙与乌龟所生,好负重;狴犴,龙与老虎所生,好诉讼;负屃,龙与青龙所生,好文章;螭吻,龙与鱼所生,好吞食。”
李煜听得一愣一愣的。
“龙……和蛤蟆生蒲牢?”他皱着眉,努力想象那个画面,“这也行?”
“神话不是生物学。”周景山说,“别纠结。”
镇元子收起帛书,从木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给赵真真。令牌是木质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个“镇”字,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五庄观令牌。”镇元子说,“在山海世界遇到危险,可以激活它,我会感知到。”
赵真真接过令牌,收好。
“还有一件事。”镇元子看着五人,“山海世界的神兽,大多能口吐人言。它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族群和领地。有的亲近人类,有的中立,有的对人类保持警惕。你们要尊重它们,不要强求。”
“知道了。”赵真真说。
“还有,”镇元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上一卷你们杀的暴食·赵大勇,已经被改造到失去人性,只知道吞噬。但贪婪使徒·陈天豪还活着,他比赵大勇更危险。因为暴食只是工具,贪婪才是策划者。”
“陈天豪……”李煜握紧了拳头。
“他已经提前潜入了山海世界。”周景山说,“他在捕捉神兽,改造它们,制造异兽军团。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就是他的杰作。”
赵真真想起创世神话世界结束时,天地宝鉴中一闪而过的暗紫色身影。
“我们会找到他的。”她说。
镇元子走到正殿中央,抬起手。五色石地面裂开一道缝,从裂缝中涌出五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去吧。”
五人走进光圈。
光芒吞没了一切。
赵真真睁开眼,以为自己会看到混沌未开的灰白雾气,或者盘古开天辟地的壮阔景象。
但她看到的是一片森林。
森林很大。大到抬头看不到天空,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木高耸入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翠绿色的,像挂了满树的星星。空气中有花香、草香、还有泥土的芬芳。远处有鸟叫声,清脆悦耳,但听不出是什么鸟。
“这就是山海世界?”李煜从她身后走出来,四处张望,“怎么跟蓝星的森林差不多?”
“不一样。”钱彬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泥土,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泥土里有灵能反应。比蓝星强百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蕴含着能量。”
孙清婉走上来,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她微微偏头,蒙眼的丝带对着森林的方向。水球的转速比平时快了,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它们在听。
“东边有一条河,水很清澈,河里有鱼。”她说,“东南方向有神兽的能量反应,不是很强,可能是低级神兽。北边很安静。没有水,没有风,没有声音。北边是死地。”
周景山从最后面走上来,坤元杖插入地面。杖尖没入泥土,土黄色的光芒顺着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地下能量的流动。
“地下有灵脉。”他睁开眼,“很丰富。这里的资源比鸿蒙初辟多得多。地脉走向稳定,没有暗紫色的污染信号——贪婪使徒还没有大规模入侵这片区域。”他的杖尖在地面上点了点,土黄色的光芒在地上画出了一个模糊的图,“东边和南边的地脉最密,资源最多。北边地脉断了,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不是自然的断裂,是被抽取了。”
“贪婪使徒抽取地脉能量?”赵真真问。
“对。”周景山收起坤元杖,“但北域离这里还很远,至少还有几天的路程。”
赵真真从怀里掏出小竹画的地图,展开。地图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四大域和九子的位置。她对照钱彬监测仪上的坐标,指了指东边。
“东域。龙族领地。离我们最近的是囚牛的音乐谷,在东边约五十里。”
“那走吧。”李煜摸了摸胸前的南红玛瑙吊坠。
五人朝东边走去。脚下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树根从土里拱出来,有的比人还高,要翻过去。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热,像走进了蒸笼。
“这鬼地方怎么这么热?”李煜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
“热带雨林。”钱彬推了推眼镜,“山海世界的东域是热带气候。温度高,湿度大,降水多。这里的植被比蓝星的热带雨林还要茂密十倍。”
“十倍?”李煜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那阳光怎么照进来?”
“照不进来。这里的植物靠灵能生长,不需要阳光。”
李煜无语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树冠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猛地照下来,刺得赵真真眯起了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一头白色的动物。
它站在一片空地上,低着头,正在用鼻子拱地上的野果。野果是红色的,拳头大小,汁水四溅。它的身体胖乎乎的,像一头猪,但比普通的猪大一圈。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的蹄子是黑色的,像上了漆。它的嘴巴里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也是白色的,像象牙。它的尾巴很短,卷成一个圈,一抖一抖的。
“这是……野猪?”李煜握紧刀柄。
“不是野猪。”周景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沉稳而平静,“这是当康。”
“当康?”赵真真回头看他。
周景山走到她旁边,坤元杖点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海经·东次四经》有载。”周景山的目光落在那头白色动物身上,“‘钦山,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曰当康,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穰。’”
“什么意思?”李煜问。
“当康是瑞兽。”孙清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着,“它出现的地方,庄稼会丰收。所以叫‘见则天下大穰’。”
“瑞兽?”李煜握紧刀柄的手松了松,“那应该不会攻击我们吧?”
“不会。”周景山说,“它吃素的。但别靠太近,它胆子小。”
钱彬盯着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很平稳,没有暗紫色的杂波。
“能量读数很高,是神兽。但没有污染信号。它没有被改造。”
赵真真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颗野果——是在五庄观摘的,清风给的,说路上可以吃。野果是青色的,不大,像李子。她把野果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
当康看着那颗野果,没有动。它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嗅了嗅空气,然后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你们是谁?
“它不吃。”李煜说。
“它怕生。”孙清婉说,“它在观察我们。”
赵真真又退了几步,退到当康看不清她的地方。
当康等了很久——动物的耐心都很好,尤其是食草动物——然后慢慢走过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它走到野果旁边,低下头,闻了闻。然后用鼻子把野果拱了拱,又闻了闻。
它张嘴,一口把野果吞了。
嚼了两下,咽了。
它的尾巴卷得更紧了,眼睛眯了起来——它在高兴。
赵真真又放了一颗果子在地上。这一次,当康等的时间短了一些。它叼起果子,吞了。又等了一会儿,第三颗果子放下去,当康直接走过来,把果子叼走了。
它没有跑。它蹲在那里,看着赵真真,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它在说,还有吗?”孙清婉说。
赵真真笑了,又从背包里掏出几颗果子,放在地上。当康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嚼很久。吃完最后一颗,它舔了舔嘴巴,看着赵真真。
“它在说,谢谢。”孙清婉说。
当康转身,用獠牙在地上划了一道。地上出现了一个符号——不是文字,是图案。一株稻穗,弯弯的,沉甸甸的。符号亮了一下,金色的,像有人在地上点了一盏灯。
“当康獠牙符咒。”周景山说,“农业增产。送回里世界,西北的良田产量能翻倍。”
钱彬拿出容器,将地上的符号拓印下来。符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飘进容器里。
当康完成了赐福,又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野果,拱了两个最大的,用嘴叼起来,走到赵真真面前,放在她脚边。然后退后几步,歪着头看她。
“它请你吃。”孙清婉说。
赵真真蹲下来,捡起野果。野果温热,还带着当康的体温。她咬了一口,汁水很甜,甜得像是加了蜜。
“好吃。”她说。
当康的尾巴摇了摇,然后转身,大摇大摆地走进森林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这回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说:走了。然后它消失在树丛中。
李煜看着手里的野果,又看了看当康消失的方向。
“这猪还挺客气的。”他说。
“它是瑞兽。”钱彬说,“不是猪。”
“长得像猪。”
“你的观察力和你的智商成反比。”
“你闭嘴!”
赵真真笑着把剩下的野果塞进背包,站起来。
就在这时,孙清婉的三枚水球同时剧烈震动,转速骤然加快,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有东西。”她的声音紧绷,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起,“东北方向,一里处。不是活的,是……残骸。很多。刚刚死去不久。水里有血的味道。”
“带路。”周景山握紧坤元杖。
五人朝东北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躺着六具神兽的尸体。有的像鹿,有的像羊,有的像鸟。它们被开膛破肚,内脏不见了,身上的皮毛也被剥去了一大半。伤口边缘不是撕裂的,是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切割过。切口边缘有焦黑的痕迹,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孙清婉蹲下来,伸手按在地面上。一枚水球飘到一具尸体上方,旋转着,蓝白色的光扫过伤口。
“死了不到两个时辰。”她说,“水告诉我,它们死的时候很害怕。它们想跑,跑不掉。”
钱彬蹲下来,用监测仪扫描。屏幕上的波形图出现了暗紫色的尖峰。
“被改造过的。”他说,声音沉了下来,“体内有机械装置残留。是贪婪使徒干的。”
“贪婪使徒?”李煜握紧刀柄。
“陈天豪。”周景山说,目光扫过那些尸体,“他在山海世界捕捉神兽,改造它们,制造异兽军团。这些神兽是被淘汰的残次品——改造失败,或者不够强,就直接杀了取材料。”
赵真真看着那些神兽的尸体。它们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有一只像鹿的神兽,眼睛是湿的,像是刚哭过。
“它们疼吗?”她轻声问。
“疼。”孙清婉说,声音很轻,“水告诉我的。它们死的时候,很疼。”
赵真真蹲下来,伸手把那只鹿的眼睛合上。眼皮冰凉,但她没有缩手。
“我们会找到陈天豪的。”她说,“会阻止他。”
周景山走到空地边缘,坤元杖插在地上。土黄色的光芒沿着地脉向北方延伸。
“它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他说,“北边有贪婪使徒的据点。但距离很远,至少三天的路程。”
“先去音乐谷。”孙清婉站起来,重新系好丝带,“囚牛需要帮助。这些神兽的尸体,等我们回来再处理。”
五人沉默了片刻,继续向东。
走了几步,赵真真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阳光照在神兽的尸体上,它们的皮毛还在发光,像是在说:我们还活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转过头,跟上队伍。
远处的森林里,有鸟叫声传来,很轻,很远,像是在说:快走。快走。这里不安全。
五人加快脚步,消失在树丛中。
阳光照在那片空地上,照在那些神兽的尸体上。它们的皮毛还在发光,但光芒正在慢慢暗淡,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吹过森林,吹过草地,吹向远方。
而在更远的北方,归墟的边缘,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黑色的岩石上,看着手中的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只被捕捉的神兽。
陈天豪抬起头,金丝眼镜在暗紫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
“五行传承者……”他喃喃自语,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们来得正好。”
他转身,走进黑暗的洞穴。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野兽的吼叫,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饕餮。
被改造的饕餮。
陈天豪伸出手,摸了摸饕餮冰冷的金属鳞甲。
“别急。”他说,“很快,就有新的玩具了。”
饕餮张开嘴,露出一排排锋利的金属牙齿。
暗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心跳。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