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补好了,大地稳定了,但创世还没结束。五人继续向东,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石板,石板上有纹路,不是天然的,是人刻的。纹路很深,像是用很钝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笔画里有风霜的痕迹,也有岁月的重量。
“这是什么?”李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
“卦。”周景山说,“八卦。伏羲画的。”
“伏羲?画八卦的那个?”
“对。他是三皇之一,华夏文明的开端。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文字、历法、农耕、礼乐。”
李煜站起来,看着石板路延伸向远方。两侧出现了石柱,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高耸入云,柱身上刻着不同的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种卦象,八种符号,代表天地万物。
“八卦不是用来算命的。”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声音在石柱间回荡,“八卦是用来理解世界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基本元素,组合成万物。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符号来抽象世界,第一次用思维来把握自然。”
“那不就是哲学吗?”钱彬说。
“是哲学,也是科学。伏羲八卦,是中国人的世界观。后来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源头就在这里。孔子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源头也在这里。”
李煜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钱彬推了擦眼镜:“八卦很厉害。”
“早说嘛!”
石柱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两侧开始出现人影——不是真人,是石像。伏羲、女娲、神农、黄帝、炎帝、蚩尤、尧、舜、禹……每一尊石像都刻得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有的在耕地,有的在打仗,有的在祭天,有的在治水。他们的眼睛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路尽头的方向。
“他们在看什么?”赵真真问。
“在看伏羲。”周景山说,“在看文明的源头。”
路的尽头,是一座石台。石台不高,约莫三尺,台面平整如镜,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黑白双鱼追逐,首尾相连,圆融无碍。太极图周围是八卦,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每一卦旁边都刻着对应的自然物象——天、地、水、火、雷、风、山、泽。
一个老人坐在石台上。
他穿着兽皮做的衣裳,头发披散,胡须垂到胸口,黑白相间。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看了太多东西、但还没灭的亮。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伏羲。
他抬起头,看着五人。目光平静,像是在看远方的山,又像是在看水中的鱼。
“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像风吹过枯叶。
“来了。”周景山走上石台,在他面前坐下。
“你等了多少年?”周景山问。
“记不清了。”伏羲说,“从我画下第一卦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人来。不是你来,就是你带来的孩子来。”他看向赵真真、钱彬、李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他们都是好孩子。”
“谢谢。”周景山说。
“不是夸你。”伏羲笑了,“是夸他们。你这个人,千年不变,没什么好夸的。”
周景山难得地笑了一下。
伏羲站起来,走到太极图中央。他抬起手,太极图亮了起来。黑白双鱼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赵真真睁不开眼。光芒从石台上升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八卦,不是我想出来的。”伏羲的声音在光芒中回荡,“是天地告诉我的。天有象,地有形,人有情。我把这些归纳成符号,让后人能够看懂。”
光芒散去。伏羲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八卦图,是一枚玉简。玉简不大,巴掌大小,温润如凝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字,是卦。每一卦都在发光,光很淡,但很稳,像千年不灭的灯。
“先天八卦算法。”伏羲把玉简递给周景山,“天地运行的规律,都在里面。你们拿回去,好好研究。”
周景山接过玉简,小心地收进怀里。钱彬拿出容器,将玉简放进去。
“先天八卦算法,收集完毕。”他说。
容器里,玉简在发光。光很淡,但很稳,像千年不灭的灯。
“还有一样东西。”伏羲看向赵真真,“你的弓,借我用一下。”
赵真真愣了一下,把金羽弓递过去。伏羲接过弓,手指轻轻拂过弓弦。弓弦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好弓。”伏羲说,“有灵性。它认得我。”
“认得您?”
“它在我这里待过。”伏羲说,“很久以前,它的主人来过这里。她把弓放在石台上,让我帮它开光。我帮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她是个好姑娘。可惜,生不逢时。”
“您说的是申国公主?”
“你知道她?”
“金翎师父提过。女娲也提过。”
伏羲点了点头:“她和你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笨,那种倔,那种明明可以躲开、偏要迎上去的傻劲。她来这里的时候,身上有伤,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她说,‘伏羲先生,我想保护一些人。请您帮我的弓开光。’”
“您帮了吗?”
“帮了。”伏羲说,“她的弓,本来只能射一百步。开光之后,能射三百步。她很高兴,说‘这下可以射得更远了’。”他顿了顿,“但她后来,还是死了。死在战场上。不是弓不够远,是敌人太多了。”
赵真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您觉得,我也会死吗?”
伏羲看着她,看了很久。
“会。”他说,“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现在。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做完之前,不会死。”
他将弓放回石台上,双手按在弓身上。太极图再次亮起,黑白双鱼旋转,光芒涌入弓身。弓身开始变形——不是赵真真主动操控的,是伏羲在帮她。弓臂从一米五拉长到两米二,弓身中央的金色圆环扩大,从直径三十厘米扩大到六十厘米。圆环边缘出现了细密的锯齿,在旋转时发出刺耳的嗡鸣。弓臂上浮现出八卦的纹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亮起,又依次暗去。
“这是……陨金飞轮?”赵真真看呆了。
“还差一步。”伏羲松开手,“最后一步,需要你自己完成。不是靠我,不是靠混沌之气,是靠你的心。”他指着她的胸口,“你心里有仁,弓就有仁。你心里有勇,弓就有勇。你心里有什么,弓就有什么。”
赵真真接过弓,弓身滚烫。她握紧它,感受着那些卦象在掌心流动。乾卦——天,刚健中正。坤卦——地,柔顺利贞。震卦——雷,震动万物。巽卦——风,无孔不入。坎卦——水,险中有险。离卦——火,光明美丽。艮卦——山,静止不动。兑卦——泽,喜悦和顺。
八个卦象,八种力量。
“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伏羲走回石台中央,盘腿坐下,“你们走吧。路还很长。”
周景山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
伏羲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是融入。石台、石柱、太极图、八卦,都在发光。光越来越亮,亮得赵真真睁不开眼。
“他在融于天地。”周景山说,“他本来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五人离开石台,走回石柱之间。李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伏羲还坐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带着笑。
“他死了吗?”李煜问。
“没有。”周景山说,“他变成了卦。卦在,他就在。”
“卦在哪?”
“在你心里。”周景山说,“你心里有天地,卦就在你心里。”
李煜没听懂,但他觉得很高深,就没再问。
就在这时,李煜腰间的焚江刀猛地一震。刀身开始变形——不是他主动操控的,是伏羲注入的光芒在起作用。刀身缩短、加粗、变重,从长剑变成了战斧,又从战斧变成了重锤。锤头巨大,锤柄上刻着火焰纹路,纹路在发光。
灼心锤。四阶形态,雏形。
“我的刀也变了!”李煜兴奋地喊。
“还差一步。”周景山说,“和赵真真的弓一样,需要在实战中完成最后的觉醒。”
李煜用力点头,把灼心锤变回刀,插回腰间。
钱彬的九节鞭也从手腕上滑下来,九节珠子同时发光,九种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每一节都在震动,像是在寻找自己的新形态。
“你的也快了。”周景山说。
钱彬推了擦眼镜,没有说话。
五人继续向东。身后,伏羲的石台消失在雾气中。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
演武场上,金翎在教秦锋如何用结构洞察分析敌人的能量波动。
“能量波动不是固定的。”金翎说,“敌人的能量会随着情绪、体力、伤势变化。你要看到这些变化,找到最弱的时刻。”
秦锋盯着面前的能量靶——金翎用匕首划出的一个金色光罩。光罩的能量在波动,忽强忽弱。
“现在是最弱的时刻。”秦锋说。
金翎一刀斩下,光罩破裂。
“还行。”
药圃里,婴宁在教林瞳如何用花感知危险。
“花对危险很敏感。”婴宁蹲在地上,指着一株含羞草,“你看,它的叶子合上了。说明有危险靠近。”
林瞳看着四周:“什么危险?”
“不知道。”婴宁说,“但它感觉到了。”
两人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林瞳正要说话,一只老鼠从草丛里窜出来,跑过她们脚边。
“就是它。”婴宁说。
“老鼠?”
“老鼠。含羞草怕老鼠。老鼠会吃它的根。”
林瞳沉默了一下:“那它不是白紧张了?”
“不白紧张。”婴宁笑了,“紧张了,才能活。”
藏经阁里,沈巍在整理书架。聂小倩飘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本书写的是阴间的故事。”聂小倩说。
“什么故事?”
“一个书生死了,在阴间遇到了他死去的妻子。”
“结局呢?”
“妻子投胎了。书生还阳了。他们没有在一起。”
沈巍沉默了一下:“那你看它干嘛?”
“因为写得好。”聂小倩说,“至少有人知道,阴间不只有鬼,还有情。”
后院,人参果树下,小竹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镇元子给她的竹笔,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一朵花,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花。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蹲在旁边。
“花。”小竹说。
“不像。”
“像。”小竹指着画,“你看,这是花瓣,这是花蕊,这是叶子。”
明月仔细看了看,确实有花瓣、花蕊、叶子。
“那它的颜色呢?”
小竹想了想,在花瓣上涂了红色,在叶子上涂了绿色。
画上的花从地上长了出来,开了一朵小红花。
“它活了。”小竹笑了。
明月看着那朵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风走过来:“小竹,你的画越来越真了。”
“是笔好。”小竹举起竹笔,“爷爷给的笔好。”
清风笑了:“笔好,你的本事也好。”
小竹歪着头:“什么是本事?”
“就是你画画能变出东西的本事。”
“那不是本事。”小竹说,“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它们画出来。”
清风没有反驳。
树上的人参果们看着地上的小红花,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最小的那颗又跳了下来,跑到花旁边,闻了闻。
“它喜欢花。”小竹说。
人参果点了点头,然后在花旁边躺了下来,蜷成一团,睡着了。
“它把花当床了。”明月笑了。
小竹也笑了。
正殿里,镇元子坐在木案前,翻看着老陈带来的资料。老陈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在画画,画的是伏羲演卦。一个老人,坐在石台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卦。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画。
“好看。”老陈说。
“这是伏羲。”小禾说,“他画了八卦。”
“你怎么知道伏羲?”
“清风哥哥讲的。”小禾说,“他讲了好多故事。伏羲画卦,女娲补天。我都记得。”
老陈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禾说,“伏羲画卦,女娲补天。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做大事。”
老陈的眼眶红了。
“你会的。”他说。
镇元子合上资料,看着这对父女。
窗外,人参果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果子们在枝头轻轻摇晃,像一盏盏小灯笼。小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竹笔,在地上画画。明月蹲在旁边看,清风站在后面看。三个人,一棵树,一地画。
(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