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08年，人联一百三十五年
探索舰队发回来的消息，在林小镜的办公桌上放了三天。
她不是没看。看了。但看完之后，她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没说话，也没批示。镜等了三天，终于忍不住问了。
“妈妈，你看了那条消息吗？”
“看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
“有。但我在想。”
镜走到桌前，把数据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内容很简单——探索舰队在过渡地段深处发现了一颗森林星球。整颗星球被原始森林覆盖，从轨道上看是一片深绿。初步探测显示存在智慧生命。
“你在想什么？”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
“在想这件事会不会太巧了。”
“什么太巧了？”
“我们刚把太阳系的探测器发出去，那边就发现了一颗森林星球。一颗全是树的星球，上面还有智慧生命。”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我知道。但时间上挨得太近了。我有点……不舒服。”
镜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你觉得事情太多，忙不过来？”
“不是。是因为我觉得事情太多了，一定有哪件会被漏掉。”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星图前。
星图上，探索舰队的图标在灰色区域的边缘闪烁。那颗森林星球距离人联疆域大约三千光年，在过渡地段和银心方向之间的一片区域。舰队在报告里给这颗星球起了个临时编号——J-07。
“J-07，”林小镜念了一遍，“上面有什么？”
“智慧生命。初步判断是二级文明，和伊森类似。”镜调出数据，“舰队做了被动观测，没有接触。星球表面有大量的人工建筑，风格和伊森相似——木质结构、融入自然环境、几乎没有工业痕迹。”
“和伊森类似？”
“类似。但不是伊森。伊森的文明等级更高一些，灵能体系也更成熟。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可能还处在更早期的阶段。”
林小镜想了想。
“舰队在等什么？”
“等你的指示。是接触还是不接触。”
“接触。”
镜看着她。
“你刚才说觉得事情太多了，可能会漏掉。”
“我说的是可能会漏掉。没说会漏掉这件事。”林小镜说，“接触。但要按规矩来。先观察，再沟通，不要吓到人家。”
镜点头，把指令发了出去。
探索舰队和森林星球的第一次接触，在一个月后进行了。
舰队派了一艘小型的侦察艇，降落在星球表面的一块空地上。侦察艇上带了翻译器——那个全银河系通用的翻译器，能翻译绝大多数已知文明的语言。
对方出现了。
他们从森林里走出来，身高和人类差不多，身形修长。尖耳，淡色的皮肤，五官精致。他们穿着用植物纤维编织的衣服，头上戴着花环。
“精灵。”林小镜看着传回来的画面，“长得像精灵。”
“伊森人也是这样。”镜说，“但我们叫他们伊森人。”
“伊森人更像这个。这个……更原始一些。”
画面里，一群森林住民围着侦察艇，表情惊讶但不恐惧。领头的一个人走上前，说了几句话。翻译器开始工作，把内容转成了人联通用语。
“你们是谁？从天上来？”
舰队的外交官回复：“我们是人联的探索舰队。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路过，想了解你们。”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领头的那个说：“我们叫自己伊森。”
林小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伊森？”
“他们自称伊森。”镜说，“发音略有不同，但翻译器转译过来是一样的。”
“和我们现在那个伊森，是一个词？”
“同一个词源。翻译器的算法识别出来，这是同一种语言的变体。”
林小镜沉默了几秒。
“让舰队问他们，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消息传过去，回复很快回来。
领头的伊森人说：“伊森，意为‘森林之子’。我们的祖先从森林中来，与森林共生。”
林小镜看着画面，没有说话。
“妈妈，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现在的那个伊森，八十五亿人口的那个，他们说自己也是‘森林之子’。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含义。这是巧合吗？”
“不太可能是巧合。同一个词源出现在相隔三千光年的两个文明身上，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要么是同一个文明分裂后迁到了不同的地方。要么是有人在给他们起名字。”
林小镜沉默了很久。
“让人研究。把两个伊森的语言体系对比一下，看是不是同源的。”
“已经在做了。”
林小镜走回桌前，拿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
“镜。”
“在。”
“我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话？”
“我说事情太多了。这个不是事情多。这个是……该来的。”
她放下杯子。
“这颗森林星球，这件事不简单。我们要搞清楚。”
语言对比的结果在两个月后出来了。
结论很明确：两个伊森的语言是同一语系的分支，分化时间大约在五千到一万年前。虽然几千年没联系，但基础词汇和语法结构仍然高度相似。
“八千年前，有人从这边去了那边。”林小镜说，“或者从那边来了这边。”
“也可能是两个分支同时向两个方向迁徙。”镜说，“目前的数据不足以确定方向。”
“但能确定他们是一家人。”
“对。他们是一家人。”
林小镜想了想。
“把这个消息告诉艾露恩。让她看看。”
艾露恩的反应比林小镜预想的大。
她看完语言对比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们伊森的传说里，确实有一段关于‘远行之人’的故事。说很久以前，一部分伊森人离开了母星，去了远方的星空。传说里说他们会在星星的尽头找到新的森林。”
“你们一直以为那是神话？”
“是神话。但伊森的神话都是基于真实事件的。只是时间久了，细节模糊了。”
林小镜看着她。
“现在你们找到了那个‘远方’。”
“是的。”艾露恩的声音有点哑，“远行之人还活着。他们的后代还在。”
“你想去看看吗？”
艾露恩犹豫了一会儿。
“想去。但我怕去了之后，发现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了。”
“肯定不一样了。八千年没联系，怎么可能一样？”
艾露恩抬起头，看着林小镜。
“你说得对。不一样了也要去。”
“那就去。人联安排飞船。”
艾露恩走了之后，镜问林小镜：“你为什么要让艾露恩去？”
“因为那是他们的事。伊森人的事，应该由伊森人自己决定。”
“但他们是人联的成员。”
“是人联的成员，不是人联的木偶。”林小镜说，“他们自己的血缘关系，他们自己去认。”
森林星球的消息传开之后，人联内部的反应很复杂。
伊森人很高兴——找到了远方的亲戚。塔克恩人说“你们伊森人到处留种”。天琴人比较平静，说“银河系里这种事不罕见”。克利安人没说话。
人类的态度最复杂。
有人觉得“太神奇了，八千年前就有人在星际间迁徙”。有人觉得“这说明我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还有人问了一个让林小镜意外的问题——“那我们人类在银河系里有远亲吗？”
林小镜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探索舰队在森林星球上停留了三个月。他们建立了初步的接触，和当地的伊森人进行了多次交流。当地的伊森人对“星空那边的亲戚”既好奇又警惕。他们的社会比较封闭，对外来者不排斥，但也不热情。
探索舰队的舰长在最后一次报告中写道：“J-07的伊森人已经接受了我们存在的事实。但他们还没有决定要和我们建立什么样的关系。他们说需要时间考虑。”
林小镜看完报告，批了一行字：“给他们时间。别催。”
镜问她：“你不好奇他们最后会怎么选？”
“好奇。但好奇归好奇，不能因为好奇就去催。”
“你说得对。”
“我知道。”
森林星球的事，暂时搁置了。
艾露恩的访问计划定了下来，但出发时间要等到下一年。这段时间里，林小镜继续处理其他的事——白泽城的二期规划、灵能训练实验的推广、奇点引擎的量产。每件事都有进展，每件事都不快。
她在一次总结会上说：“这一年，我们的进度不快。但进度不快不等于没进度。有些事情就是要慢慢来。急不来。”
台下有人点头。
散会后，镜问她：“你今天说的这段话，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都有。”
“为什么需要安慰？”
林小镜看了她一眼。
“因为森林星球的事让我有点不安。”
“不安什么？”
“不安我们是不是又站在了一个大东西的边缘。”
镜没说话。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白泽城，灯光稀稀疏疏的。远处的山脉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一百三十五年，发现森林星球。星球上的智慧文明自称伊森。和我们的伊森是同源。世界很大，我们才刚开始看。”
“记录了。”
林小镜转过身来。
“走吧。回去睡觉。”
“你今天睡这么早？”
“明天要早起。艾露恩的访问计划还有一堆细节要敲定。”
“那不是外交部的事吗？”
“是。但艾露恩让我也去。”
“为什么？”
“她说——这是伊森的大事，人联的院长必须在场。”
林小镜走出办公室。
“这个艾露恩，越来越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