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6年，流浪纪元二年
停战协议签署后的第三个月，新地球的人口数据开始往上蹿。不是慢慢的，是猛地一跳。镜把报表投在主屏幕上时，陈远正在擦他的塑料杯子。杯子是新换的，还是透明的，还是小号。他之前那个摔了，杯底磕出一个裂缝，漏水，胶带缠了好几圈也没用，扔了。
“生育率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舰桥里的灯管还是那根在闪，便签纸糊住了一半，边角翘起来，在气流中微微飘动。“战后生育潮开始了。”
赵兰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打印的字迹不太均匀。她用一根手指按着纸边。“百分之四十。涨这么多？”
“战争结束了。人们觉得安全了。安全了就敢生孩子。”镜说。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希望’行星。蓝色的星球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云层在移动，白色的漩涡在陆地上空缓慢旋转。她转过身，走回指挥席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镜，新地球现在的医疗资源够吗？”
“不够。曙光市的医院已经满了。产科病房加了三倍床位，还是不够。”
“那就再加。从其他城市调医生。从天琴空间站调物资。”
“明白。”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院长，你说这波生育潮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但不管多久，都要接住。”
“怎么接？”
“建医院。建学校。建房子。建一切需要建的东西。”
新地球的北半球正值夏季。曙光市扩建区的地面上，工程机甲在忙碌。黄色的机甲，粗壮的手臂，手掌很大，能搬几百公斤的钢材。它们从登陆舰的货舱里搬出预制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预制板是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反着光。拼起来的建筑是方方正正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墙是平的，窗是方的，门是宽的。这是临时医院。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快。
镜在地球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些机甲干活。“曙光市第一临时医院，预计三天后完工。床位两千张。”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黄色的机甲在远处的地面上移动。“两千张。够吗？”
“不够。但第一期只有两千张。第二期正在规划。”
“第二期建在哪？”
“曙光市东区。靠近居民区。”
陈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他看着那些机甲，看了好一会儿。“院长，你说这些孩子以后会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吗？”
“会。博物馆里都记着呢。”
“博物馆。那块石头还在吗？”
“在。”
林小镜说的那块石头，是一块来自地球的花岗岩。拳头大小，灰白色，表面粗糙。她把它从太阳系带出来，放在地球号的舰长室里，压在一摞文件下面。后来银河文明博物馆建成了，她把石头捐了出去。现在是镇馆之宝。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几百年后，那些孩子站在博物馆里，看到那块石头。他们会不会觉得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会。但它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来自地球。”
“他们怎么知道？”
“旁边会写。”
陈远笑了一下。“写什么？”
“写——这块石头来自地球。人类的故乡。太阳系第三颗行星。蓝色。有海洋，有大气，有生命。后来太阳炸了，人走了。只带了这块石头。”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够了。”
“够了。”
新地球的轨道上，一台新的光学太空望远镜正在部署。镜控制的工程机器人从物资舰的货舱里推出望远镜的组件，一件一件地拼起来。主镜直径三十米，银白色的，在星空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妈妈，望远镜已部署完毕。正在校准。”
“校准好了之后，对准太阳系。”
“对准太阳系？”
“对。我想看看。”
镜沉默了一下。“妈妈，太阳系距离这里约三百七十八光年。望远镜看到的是三百七十八年前的太阳系。”
“我知道。就想看看。”
望远镜校准完成后，镜把图像投在主屏幕上。图像很模糊，噪点很多。三百七十八光年的距离，光走了三百七十八年才到达这里。望远镜捕捉到的光子是三百七十八年前从太阳系出发的。
“增强处理。”林小镜说。
镜处理了图像。噪点减少了，细节浮现了。
太阳系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太阳是一颗暗淡的白矮星，很小，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水星的轨道上是空的。金星的轨道上是空的。地球的轨道上——
地球还在。
三百七十八年前，地球还没被烧成熔岩。太阳还在膨胀，但还没炸。地球的海洋还在，大气还在，云层还在。蓝色的星球，白色的漩涡，绿色的陆地。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通风口的噪音还是那么大，呼呼的。灯管在闪，便签纸翘起来的那一角在气流中飘动。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水洒了一点，他没注意。他看着屏幕上那颗蓝色的星球。
“那是地球。”
“那是三百七十八年前的地球。”镜说。
“它还在。”
“它不在了。我们看到的是它以前的样子。”
陈远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看到它还在，心里就好受一点。”
林小镜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的地球，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的‘希望’行星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蓝色的海洋，绿色的陆地，白色的云层。风吹着草原，草在摇。海浪拍打着岸边，一波一波的。
“镜，把那张图像存起来。”
“已存储。”
“发给博物馆。让他们放在那块石头旁边。”
“明白。”
赵兰从指挥席上站起来，走到林小镜身后。“院长，你说那些孩子看到这张图像，会怎么想？”
“会想——原来我们的故乡长这样。”
“然后呢？”
“然后回去上学。考试。毕业。工作。生孩子。过日子。”
赵兰笑了一下。“也是。”
新地球的东区，第二所临时医院开始动工了。工程机甲从登陆舰的货舱里搬出预制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银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反着光。附近居民区的窗户里探出人头，有人拿着望远镜看。孩子在工地的围栏外面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
“妈妈，曙光市东区临时医院已动工。预计十天后完工。床位三千张。”
“好。”
林小镜转身走回指挥席坐下。坐垫有点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战后第一年。生育潮来了。人们开始生孩子了。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们死了很多人。现在，新的人出生了。不是替代。是延续。”
“日志结束。”
陈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饮水机出水还是慢，等了半天才接满。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院长，你说这波孩子里，会不会有人以后也当院长？”
“会。也许不是院长。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肯定会有人站出来。”
“站出来干嘛？”
“带着人往前走。”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扶手松了，他不敢用力。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