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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星客长老离开后,侦察舰的舰桥上安静了好一阵子。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那种大家都在想事情、谁都不想先开口的安静。风扇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地板下面的管道在咕噜,像有什么液体在流动。陈远的塑料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环。

“六千年。”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是侦察舰的导航官,一个叫李铭的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它们飞了六千年。从银心飞到这里。我们飞了一年,从太阳系飞到这里。”

“这里离太阳系多远?”陈远问。

李铭调出一张星图。全息投影在舰桥中央展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片发光的云。其中一个光点是红色的,在缓慢闪烁。

“这是我们的当前位置。距离太阳系约……六十二光年。”

舰桥上又安静了。六十二光年。以人类最快的探测器,要飞几千年。以舰队现在的速度,只要几个月。但几个月和几千年,在宇宙的尺度下,都只是一个喷嚏的时间。

“我们已经飞了六十二光年。”陈远说,“一年。六十二光年。”

“平均速度六十二倍光速。”李铭说,“比设计值低。”

“低就低。能飞就行。”

赵兰从指挥席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的星客舰队还是那些雪茄形的飞船,淡紫色的尾焰像一串被风吹歪的蜡烛。最大的那艘母船表面坑坑洼洼,补丁摞补丁,像一件穿了几十年的旧衣服。

“星客的舰队,一共有十八艘。”她说,“人口大约多少,镜能估算吗?”

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轻微的底噪。“根据飞船的体积和内部空间利用率估算,星客舰队的总人口大约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远低于人类舰队。”

“一百万。六千年。人口没增长?”

“可能。流浪状态下的生育率通常很低。和人类一样。”

陈远想起之前镜汇报的人口数据——新生儿出生率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人类也不愿意在流浪中生孩子。星客也一样。也许所有流浪的文明都一样。在找到家之前,不敢繁衍。

消息传回主舰队后,林小镜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地球号从主舰队中分离出来,以常规速度驶向侦察舰的位置。三百倍光速,六十二光年的距离,飞几个小时就到了。但林小镜不赶时间,她让地球号慢慢飞,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

她站在地球号的舰桥上,面前是全息星图。星图上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颗恒星,每一颗恒星周围都可能有一颗行星。但那些行星太远了,现有的探测手段无法确认它们是否适合人类居住。星客也许知道些什么。它们在这里飞了六千年,也许见过人类从未见过的世界。

地球号与侦察舰会合后,林小镜登上了侦察舰。

侦察舰的舰桥太小了,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显得更挤了。陈远把自己的座位让给林小镜,自己站到一边。他的塑料杯子还放在桌上,杯底有一圈水渍,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端在手里。

“院长,星客的长老邀请您去它们的母舰。”赵兰说。

林小镜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是星客舰队的大概全息图像。那些雪茄形的飞船在黑暗中排列成一串,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

“什么时候?”

“它们说随时。”

“那就现在。”

侦察舰派出了一艘小型穿梭机,载着林小镜、赵兰和镜的一个移动终端。穿梭机很小,只能坐五六个人。陈远也跟来了,他说他想去看看外星人的飞船里面长什么样。赵兰说你又不是院长,你跟来干嘛。陈远说我是代表普通公民来参观的。赵兰没再说什么。

穿梭机从侦察舰的腹舱弹出,朝着星客母舰飞去。母舰的腹部打开了一个舱门,舱门是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淡紫色的光。穿梭机飘进去,舱门在身后关闭了。内部是真空的,没有空气,没有声音。穿梭机的外壳上传来轻微的震动——气闸舱正在充气。

气压恢复正常后,穿梭机的舱门打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不是人类惯用的那种方形截面,而是圆形的,直径约三米。墙壁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星客身体上的纹路很像。摸上去应该是软的——陈远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是软的,像橡胶,又像皮革,温热的。

“这墙壁是活的?”他小声问。

“不确定。”镜的声音从移动终端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但墙壁的温度比环境温度高,且表面有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可能是某种有机材料。”

“活的飞船。”

“可能。”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会出现一些发光的线条,淡紫色的,像血管,又像电路。线条的亮度在缓慢变化,像呼吸。

林小镜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声在圆形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很奇怪——不是那种清脆的回声,而是被柔软墙壁吸收后残余的、闷闷的响声。赵兰跟在她后面,手里握着镜的移动终端。陈远走在最后,东张西望。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这个空间的形状不像房间,更像一个洞穴——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在黑暗中消失,只有淡紫色的光线在墙壁上流淌,像瀑布,又像极光。

空间中央悬浮着那个大球——星客的长老。它比之前在侦察舰上见到的时候显得更大,直径至少有五米,甚至更大。它的表面纹路在缓慢移动,像某种活的液体。

在它周围,还悬浮着十几个小球,直径约一米。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大球周围,像卫星环绕行星。

林小镜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个大球。

“你好。”她说。

大球表面的纹路开始移动。速度快,图案复杂,但镜的翻译几乎没有延迟。

“你好……人类的……领袖。”

“我不是领袖。我是院长。”

“院长?这个……词……我们不……理解。但……我们……理解……尊敬。你……被……尊敬。”

林小镜没有纠正。尊敬这个词,比领袖更准确,也更沉重。

“你们为什么邀请我来?”她问。

大球的纹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想……知道……人类……的……计划。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们在找一颗适合居住的行星。有大气,有水,有阳光。能种粮食,能养孩子,能老死。”

“我们……也在……找。找了……六千年。没找到。”

林小镜沉默了片刻。

“六千年,你们经过了多少恒星系统?”

“数……不清。几万……颗。也许……几十万。没有……一颗……适合。”

“为什么?”

大球的纹路移动得很快。

“因为……我们……需要的……环境……和……你们……不同。我们……不需要……水。不需要……氧气。不需要……阳光。但……我们……需要……一种……矿物质。那种……矿物质……很少。只有……特定……的……行星……才有。我们……找了……六千年。只……找到……几个。但……那些……行星……都……太小……了。或者……太……远了。或者……已经……有人……住了。”

“有人住了?”

“其他……文明。更强……的文明。我们……不能……抢。抢……不过。”

舰桥上——不,洞穴里——安静了。淡紫色的光线在墙壁上流淌,像无声的瀑布。陈远站在林小镜身后,手里还端着那个塑料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洒了不少,他没注意。

“所以你们一直在找。六千年。”

“一直。找。”

林小镜看着那个大球,看着它表面那些深深的、密密的、像老树树皮一样的纹路。六千年。它在飞。在找。在等。等一颗有那种矿物质的行星。等了六千年。

“人类的计划和我们不一样。人类需要水,需要氧气,需要阳光。我们需要的东西更常见。但人类需要的东西也更常见。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你们帮我们找水、氧气、阳光。我们帮你们找那种矿物质。”

大球的纹路停顿了很长时间。

“互……相……帮助?”

“对。”

“我们……没……试过。”

“那就试试。”

大球表面的纹路开始剧烈移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有规律的移动,而是一种快速的、几乎混乱的移动。像是在思考,在犹豫,在挣扎。

周围的那些小球也开始移动。它们在大球周围快速旋转,像行星加速公转。淡紫色的光线在墙壁上闪烁,亮度忽明忽暗,像某种信号。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怎么了?”

“它们在交流。”镜说,“内部通信。频率超出了我们的探测范围。”

“交流什么?”

“不确定。可能在讨论院长的提议。”

洞穴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大球的纹路移动得越来越快,小球的旋转也越来越快。陈远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他把塑料杯子放在地上,杯子不稳,倒了,水洒了一地。

然后,一切突然停了。

光线稳定了。小球的旋转停了。大球的纹路也停了。

然后,纹路开始移动。速度很慢,很稳,像是在宣读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好。互相……帮助。我们……帮你们……找……水。找……氧气。找……阳光。你们……帮我们……找……那种……矿物质。我们……一起……找。一起……活。”

林小镜点了点头。

“好。”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一个开放的手掌,掌心向上。这是人类表示友好的古老手势,不带武器,不带威胁,只是一个打开的、空着的手。

大球表面的纹路移动了一下。然后,从大球的底部伸出了一根细长的触手。触手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末端是尖的。它缓缓伸向林小镜的手掌,在接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停住了。

触手的末端是温热的,软的,像婴儿的手指。

林小镜没有缩手。

“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愉快。”

陈远站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眼眶有点发酸。他揉了揉眼睛,把塑料杯子从地上捡起来。杯子里的水已经洒光了,他没有去接新的。

“镜,记录。”林小镜说。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和星客结盟了。它们找了六千年,没找到家。我们找了一年,也没找到。但也许一起找,能找到。宇宙很大,但两个流浪的人走在一起,路就没那么长了。”

她停了一下。

“日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