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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侦察舰队继续靠近。距离从零点零零零五光年缩短到零点零零零三光年,再到零点零零零一光年。那艘雪茄形的飞船在舷窗中越来越大,从一根手指大小变成了一根手臂大小,最后占据了半个舷窗。

陈远站在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参观博物馆的游客。他的塑料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有一圈水渍,在金属桌面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圆环。

“这东西真大。”他说。

“长两公里。”赵兰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比我们的战列舰大一倍。”

“大一倍?我们的战列舰不是一公里吗?”

“那是老型号。新型的是一点五公里。这个两公里。”

“那也大不了多少。”

赵兰没接话。

舰桥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不是温控系统的问题,是靠近了那个东西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陈远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他的外套是深蓝色的,袖口已经磨毛了,线头一根一根地翘着。

“镜,能探测到内部结构吗?”

“可以。正在使用深层扫描。”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音质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距离近了,信号干扰小了。“船体分为多个舱段。大部分舱段已经破损,内部是真空。有三个舱段仍然保持气密,内部有大气。大气成分:氮气百分之七十,氧气百分之二十,二氧化碳百分之五,其余为微量气体。温度约十五度。气压约零点八个大气压。”

“有生命迹象吗?”

“无法确认。生命迹象探测需要更近距离的传感器。目前的扫描精度不足以检测到个体生命。”

陈远皱了皱眉。“三个舱段有大气,有温度,有气压。那里面会不会有人?”

“可能。也可能是自动系统维持的环境。”

赵兰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靠近。百分之一光速。”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降低。震动几乎感觉不到了,船体像是在滑行。窗外的那艘飞船越来越大,表面的细节越来越清晰。

那些坑洞不是陨石坑。赵兰说得对——它们是武器留下的痕迹。有些区域有明显的熔化痕迹,金属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物质,在星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有些区域有巨大的裂缝,裂缝边缘是扭曲的金属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还有一些区域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撞击坑——微陨石累积了数千年的痕迹。

“这是一艘经历过战争的飞船。”赵兰说,“很久以前的战争。”

“五六千年前。”陈远说,“镜之前说的。”

“五六千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也许它赢了,也许它输了。但它活下来了。还在飞。”

“它要去哪?”

“不知道。”

侦察舰队在距离飞船约一千公里的位置上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能看清飞船的基本轮廓。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各种凸起和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有些凸起像炮塔,有些凹陷像舱门。

“发送第三次问候信号。”赵兰说。“这次加上我们的身份信息。人类的身份信息。”

“身份信息?”通信官犹豫了一下,“舰长,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它们是敌对的呢?”

“它们没有攻击我们。三次了。如果它们想攻击,第一次靠近的时候就攻击了。”

通信官看了看赵兰,又看了看林小镜的虚拟影像——镜把林小镜的影像投射在主屏幕上,银白色的头发,浅红棕色的眼睛,表情平静。

“按赵舰长说的做。”林小镜说。

“明白。”

问候信号发出了。这次的内容比前两次更详细——包含人类的名称、太阳系的位置、舰队的性质和目的。信息用数学语言编码,附带了简单的图像和音频样本:人类的画像、地球的照片、一段林小镜的声音。

“这是哪位?”陈远看着那段音频样本,“院长的?”

“嗯。”

“院长说了什么?”

“‘我们是人类。我们从太阳系来。我们在寻找新的家园。我们收到了你们的信号。’”

陈远沉默了一下。“简单。直接。”

“院长说话一向这样。”

信号以光速向那艘飞船传播。一千公里的距离,光速只需要大约零点零零三三秒。几乎是瞬间到达。

舰桥上的人都在等。

一秒。两秒。三秒。

通信终端里只有沙沙的底噪。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陈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比求救信号的脉冲快一些。

一分钟。两分钟。

扬声器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沙沙的底噪,而是一种有规律的、重复的、像音乐一样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代码,而是一种旋律——缓慢的、低沉的、像大提琴在低音区拉出的长音。

舰桥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陈远的声音有点发颤。

“正在分析。”镜说,“音频频率范围二十赫兹到两千赫兹。波形结构复杂,包含多个叠加的频率。不是随机噪声,是编码信息。”

“能破译吗?”

“需要时间。这种编码方式与人类已知的任何编码方式都不相同。镜系统需要建立数学模型,分析其语法结构和语义规则。”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缓慢的,低沉的,像某种古老的长诗在黑暗中吟诵。它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舰桥上安静了。

“录下来了吗?”赵兰问。

“录下来了。”通信官的声音有点发抖,“完整的三分钟。”

“循环播放。让镜分析。”

那个声音又在扬声器里响了起来。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低沉。陈远听了几秒钟,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跟着那个旋律走,一下一下的,慢得让人发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镜,这会不会是它们的语言?”林小镜的声音从主屏幕传来。

“可能。音频的波形结构非常复杂,远超人类语言的复杂度。人类的语言通常只使用几百到几千个频率组合,而这段音频使用了数万个频率组合。如果是语言,这种语言的表达能力将远超人声。”

“那它们怎么和人类交流?”

“也许不需要。也许它们有其他交流方式。这段音频可能只是……打招呼。类似于人类的‘你好’。”

“一段三分钟的‘你好’。”陈远说,“它们的‘你好’可真长。”

舰桥上有人低声笑了。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那个声音循环播放了大约半个小时。镜终于有了初步的分析结果。

“音频的结构规律已初步识别。镜系统将音频分解为多个层次。底层是基础频率,中层是频率组合,高层是组合序列。序列的长度和复杂度很高,但并非无限。存在重复模式,说明这不是随机噪声,而是有意义的编码信息。”

“能翻译出什么吗?”

“暂时不能。但镜系统注意到一个现象——音频的旋律结构与求救信号的脉冲结构存在相似性。不是完全相同,但有一定的数学关联。可能使用了同一套编码规则。”

“所以,这是它们的语言。”林小镜说。

“可能。镜系统需要更多样本才能确认。”

赵兰走到舷窗前,看着那艘雪茄形的飞船。它在星空中缓慢旋转,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再发一次信号。”她说,“这次用音频。用它们的旋律。”

“用它们的旋律?我们能复现吗?”

“镜可以。镜已经解析了旋律的频率和节奏。可以合成一个简化版。”

“发什么内容?”

“还是那些。人类的名称、位置、目的。”

镜合成了一段音频。长度只有三十秒,旋律和那艘飞船发出的声音相似,但更简单,更短。通信官按下了发射键。

音频信号以光速传向那艘飞船。零点零零三三秒后,信号到达了。

舰桥上的人又在等。

这次没有等太久。大约十秒钟后,扬声器里又响起了那个低沉的声音。但这次不同——旋律变了,节奏变了,频率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缓慢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声音,而是更急促、更尖锐,像是在说什么紧急的事情。

“镜?”

“正在分析……新的音频结构与之前不同。复杂度更高。似乎在回应我们的信号。但镜系统无法翻译具体内容。”

“它是在和我们说话。”

“可能。”

舰桥上安静了片刻。陈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赵兰转过身,看着主屏幕上林小镜的虚拟影像。

“院长,怎么办?”

林小镜沉默了几秒。

“继续交流。慢慢来。不要急。它们是第一次和人类说话。我们也是第一次和外星文明说话。谁也不比谁更有经验。慢慢来,一点点地建立理解。”

“明白。”

侦察舰队在那艘飞船附近停留了三天。

三天里,双方进行了数十次信号交换。镜在不断分析对方的信号,也在不断优化自己的回复。一开始,交流的内容非常简单——数字、形状、颜色、方向。镜用图像和音频相结合的方式,教对方人类的计数方式。对方也在教镜它们的方式。

第三天,镜终于翻译出了对方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来自哪里?”

舰桥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它问我们来自哪里?”陈远的声音有点发颤。

“是的。完整语义:你们来自哪里。镜系统对翻译结果有信心。”

赵兰深吸了一口气。“回复:太阳系。”

镜合成了一段音频。长度约一分钟,包含了“太阳系”的图像和音频编码。

信号发出去了。

不到十秒钟,回复就来了。

镜翻译了对方的回复。

“太阳系。没听说过。”

陈远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听说过。很正常。银河系这么大,恒星这么多。不知道太阳系太正常了。”

赵兰嘴角微微上扬。“回复: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我们在寻找新的家园。你们呢?”

信号发出去了。这次等了大约三十秒。

对方的回复很长,音频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镜翻译了好几次,才把完整的语义提取出来。

“我们也在寻找。很久了。我们的家园没有了。我们在流浪。和你们一样。”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灯管的光色还是那么冷,但照在每个人脸上的时候,似乎多了一点温度。

陈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塑料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端起杯子,把水倒进了废水回收口。回收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什么动物在喝水。

“镜,记录《流浪日志》第十条。”林小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遇到了第一个活着的文明。它们也没有家。也在流浪。也在找。宇宙很大。但流浪的人总能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