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碎片分析的结果在舰队内部传开了。消息不是通过正式通报传播的——林小镜没有下令封锁,也没有下令公开,就是让它自己慢慢流出去的。食堂里、走廊里、宿舍里,到处都有人在讨论那艘七千年前的飞船、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管道、那具躺在灰尘中的细长尸体。
“听说了吗?那东西是用‘种’的,不是用造的。”
“谁说的?镜可没说那么肯定,她只说可能是。”
“可能也是可能啊。万一是真的呢?飞船是用种子种出来的,那里面的人是不是也是种出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舱室之间反复上演。地球号的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有点挤,墙上涂着浅灰色的防锈漆,漆面不均匀,有些地方鼓起了小包,用手按一下会凹下去,松开又弹回来。走廊里的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光色偏冷,照在人的脸上显得有点苍白。有人在灯管下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请更换灯管”,写了快一个月了,没人换。
陈远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是白色的,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里面泡着茶,茶叶是舰队配给的定量,每人每天五克。陈远觉得五克太少了,泡出来的茶水寡淡,像是洗锅水。但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多放茶叶少放水,泡得浓一些。浓茶苦,他就加糖。舰队的白糖也是配给的,他攒了好几天的量,全倒进去了。
他端着缸子走进舰桥,一股热茶的蒸汽从他手指缝里飘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舰桥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两度,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通风口的位置不对。陈远打了个哆嗦,把缸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镜,今天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镜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沙的底噪比前几天更明显了。“舰队仍在尘埃云中航行。前方零点二光年范围内没有发现新的天体信号。”
“还在云里?”陈远皱了皱眉头,“这云到底有多大?我们走了好几天了吧?”
“尘埃云的直径约零点三光年。舰队已穿越约百分之六十的区域。预计五天后可以驶出。”
“五天。”陈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烫得龇牙咧嘴,“这云里又闷又暗,待得我浑身不自在。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天睡眠质量变差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军官。
一个人点了点头:“我昨晚醒了三四次。”
另一个人说:“我倒是睡得着,但做梦。乱七八糟的梦,醒来记不清。”
还有一个人没说话,低头在看自己的终端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青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林小镜走进舰桥的时候,茶水的蒸汽还在陈远的缸子上方袅袅地飘。她看了一眼那缸浓茶,没说什么,走到指挥席坐下。坐垫还是塌的,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翻开面前的全息投影。
“镜,把那块碎片的星图部分调出来。”
“明白。”
主屏幕上出现了那块碎片的放大图像。刻痕中最密集的部分被单独提取出来,经过镜的处理,形成了一个网状结构——不是星图常见的点状分布,而是一系列连线的交点,像一张被撕破的蜘蛛网。
“镜系统对刻痕进行了重新分析。”镜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其中一组刻痕的几何结构与星图高度相似。交点之间的比例关系与已知恒星间的距离比例吻合。这很可能是一张星图,但不是人类惯用的平面投影,而是一种三维拓扑映射。”
“能看出指向哪里吗?”
“镜系统将刻痕结构与银河系恒星数据库进行了比对。最匹配的区域是——银心方向,距离约二点五万光年。”
舰桥上安静了一瞬。
二点五万光年。那是银河系中心的方向。恒星密集,星云绚烂,据说还有超大质量黑洞。人类从未到达过那里,甚至从未近距离观测过。最远的探测器也只飞出了几千光年,传回的数据已经微弱得像临终者的呼吸。
“二点五万光年。”陈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要飞多久?”
“以三百倍光速计算,约八十三年。不考虑中途停靠和补给。”镜回答。
“八十三年。那是人一辈子了。”
“基因药剂已经将寿命提升到五百年以上。八十三年对于现在的寿命来说,不算太长。”
陈远没接话。
林小镜看着屏幕上那张残缺的星图,目光在那些连线和交点之间移动。这张图已经七千年了。七千年前,有人——或者不是人——把它刻在了飞船的舱壁上。那些点代表的恒星,在七千年里可能已经移动了,可能已经爆炸了,可能已经变成了白矮星、中子星、黑洞。七千年,对于宇宙来说只是一眨眼,但对于恒星来说,足以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张图的参考系是什么?”林小镜问。
“镜系统无法确认。刻痕中没有标注参考系的原点和坐标轴。这就像一张没有比例尺和方向标记的纸质地图,只能看出相对位置,无法确定绝对位置。”
“那就只能当参考。”
“是的。”
舰桥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被天花板和墙壁吸收,很快消失了。空气净化系统的风声时大时小,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管道,气流时畅时阻。灯管还是那根在闪的,镇流器的毛病似乎更严重了,闪烁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让人看了眼睛发酸。
林小镜关掉了全息投影。那张残缺的星图从主屏幕上消失了。
“舰队继续当前航向。驶出尘埃云后,重新评估航线。”
“明白。”
她在指挥席上坐了一会儿。坐垫塌了,腰有点酸。她伸手摸了摸坐垫下面的弹簧,有几根已经断了,扎手。后勤处说这种老型号的椅子已经没有备件了,要换就得换整把。换整把要审批,审批要等。等什么?等靠港。
又是靠港。
五天后,舰队驶出了尘埃云。
过程很平淡,没有巨响,没有闪光,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只是一点点地,窗外的雾气变淡了,星光变亮了,尘埃颗粒撞击外壳的噼啪声变疏了,最后彻底消失了。
舰桥里的光线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带着淡淡蓝色调的星光。这些星光来自数千光年外的恒星,它们的光芒在宇宙中穿行了数千年,终于抵达了地球号的舷窗。
陈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久违的星星,半天没说话。他的搪瓷缸子还端在手里,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总算出来了。”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在云里待了快两个星期吧?”旁边的人问。
“十一天。我数着呢。”
“你数那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慢。”陈远把凉茶倒进旁边的废水回收口,茶叶渣也倒进去了。回收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咽口水。“在云里的时候,天天看灰蒙蒙的雾,看久了感觉眼睛都退化了。现在看到星星,才知道原来我的眼睛还能看清楚远的东西。”
“你那眼睛本来就近视。”
“戴了眼镜就看得清。不戴不行。”
舰桥上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太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镜站在指挥席旁边,面前的全息投影重新亮了起来。镜正在处理舰队驶出尘埃云后的第一批探测数据。前方的星域图逐渐成形,一颗颗恒星被标注出来,用不同颜色的光点代表不同的类型和距离。
“前方零点五光年处有一颗红矮星。”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沙的底噪减轻了不少,看来天线上的尘埃已经被震落了,“周围有三颗行星。两颗是气态巨行星,一颗是岩石行星。岩石行星的直径约地球的一点三倍,表面温度约零下十度。大气层较厚,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碳和氮气。有液态水的可能性约百分之四十。”
“又是冻的。”陈远叹了口气,“就不能来个暖和点的吗?哪怕像‘熔炉’那样一百多度也行啊,至少能当熔炉用。”
“零下十度比熔炉暖和多了。”旁边的人说。
“零下十度叫暖和?你出去站十分钟试试。”
“我又不出去。飞船里有暖气。”
陈远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林小镜看着那颗红矮星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派探测器。确认是否有液态水。如果有,建立前哨站。如果没有,继续前进。”
“明白。”
舰队没有停下。地球号的引擎保持着稳定的轰鸣声,窗外的星光被拉伸成细线。舰队在星际空间中继续向前,朝着银心的方向,朝着那张七千年前的星图指向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也许有新的家园,也许有新的文明,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舰队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等死。
陈远把搪瓷缸子洗干净了,挂在桌子旁边的挂钩上。缸子底部还有一点水渍,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清洁机器人会来拖的,如果它没有在同一条路线转圈的话。
舰桥里的灯管还在闪。镇流器老化的毛病没人修得好。也许永远修不好了。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被拉伸成细线的星光。
“镜,记录《流浪日志》第五条。”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穿过了一片尘埃云。那片云里有一艘死去的飞船,有一张指向银心的星图,有一具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尸体。我们把它留在了那里。我们不能把它带回来。我们甚至不能把它埋了。在太空里,没有土可以埋。它只能飘着。就像我们一样。一直在飘着。”
她停了一下。
“日志结束。”
舰桥上很安静。只有机器的嗡鸣声、空气净化系统的风声,和陈远搪瓷缸子底部那滴水珠滴落地板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