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的两万骑兵于九月末跨过鸭绿江。
江面已经结冰,战马踏冰而过。
朝鲜守军在江边扎了营,看见黑压压的骑兵从冰面上涌过来,还没等将领下令,自己就先乱了。
阿敏的骑兵一次冲锋,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江防撕开了一道口子。
过了江之后,阿敏兵分两路,一路往东南打向平壤,一路往东北打向咸兴。
朝鲜的城池矮小,城墙用土夯的,最高的也不过两丈,骑兵冲到城下,搭个梯子就上去了。
守城的朝鲜兵手里拿着长枪,站在城头上腿直哆嗦,看见鞑子骑兵的脸从垛口外冒出来,喊一声“鞑子来了”,扔下兵器就跑。
从义州到平壤,五百里路,阿敏只用了七天。七座城池,七战七胜,每一仗都像是大人打小孩。
阿敏意气风发,策马看着远处的城池:“此次出征,无一合之敌。”
朝鲜国王李倧在汉城王宫里急得团团转。
他已经把能调集的军队都调到了平壤,但平壤能守几天,他心里没有底。
大臣们在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求和,有人说死守,有人建议迁都到济州岛去。
李倧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人,忽然觉得他们比满洲骑兵还可怕,满洲骑兵至少是要钱要粮,这帮人是要把他的国家送掉。
国家易主,他们还能活,运气好还能当官,毕竟皇太极也是要治理国家的。
整个朝鲜谁都能活,唯独这王室成员活不了。
思索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向大明求援。朝鲜是大明的附属国,每年进贡,逢年过节遣使朝贺,二百年来一直如此。
附属国被人打了,宗主国不能不管。这是规矩,是礼法,是大明作为天朝上国的脸面。
朱由检在御书房接见了朝鲜使者。
使者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阿敏入寇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得声情并茂,讲到平壤被围的时候,哭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阿敏在他口中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鬼。
朱由检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桌上的塘报,那是辽东刚送来的,说皇太极的主力还在锦州城外,跟祖大寿对峙,一步没有动。
但现在朝鲜的使者说阿敏带了两万骑兵已经打到了平壤城下,这两万人是从哪来的?锦州城外的八旗大营里,到底还有多少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皇太极耍了。
不是现在才觉得,是在看到朝鲜使者跪在地上的那一刻,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怀疑终于变成了确定。
锦州是佯攻,朝鲜才是真的。
皇太极那个老狐狸,用一个空壳子大营把祖大寿钉在锦州城里,自己腾出手来去收拾朝鲜。
这一手,够狠,也够阴!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
他头疼。朝鲜要救,怎么救?从哪调兵?
关宁铁骑不能动,一动锦州就真危险了。
宣大的兵在防着蒙古。山西的兵在跟李自成打仗。
山东的兵?山东的兵他刚下旨不让王景安插手。他手里竟然没有一支能调动的兵马,去打一场必须打的仗。
“使者先下去歇息,”朱由检说,“救兵的事,朕会安排。”
使者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拿起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了一个字。
难!
写了,又划掉了。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阴沉的,跟他的心情一样。
山西那边,王景安也在看地图。
不过他的地图是山西的,不是朝鲜的。
他看完今天的战报,让人把李自成的最新动向标上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璃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从京城转来的塘报,上面写着朝鲜求援的事。
王景安接过来看了一遍,便放下了。
“朝鲜被打了。”刘璃说。
“嗯。”
“朝廷要出兵吗?”
“拿什么出?”王景安把塘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兵都在各地被绊住了。关宁铁骑动不了,宣大的兵动不了,山西的兵在跟李自成耗,山东的兵,朝廷不让我动。朱由检手里没有闲兵了,更何况,打仗是要银子的,朝廷还有银子么?”
李慕烟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续了一杯。“你倒是不着急。”
“我着什么急?”
王景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朝鲜离我八百里远,轮不到我操心。皇太极打朝鲜,是为了抢粮食,抢完就走了,又不会占了朝鲜不还。朝鲜是大明的附属国,又不是大明的行省,打一下打不死的。”
刘璃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我明白了,你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她转头看了周婉清一眼。
周婉清在旁边听着,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隔岸观火!”
“隔岸观火有什么不好?火烧不到我的岸,我就安安稳稳地喝茶。李自成还在汾河那边等着我,我没工夫去管朝鲜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不是没有盘算。
皇太极打朝鲜,对大明的打击不是丢了几座城池、死了几个兵,而是丢了大明的脸面。
附属国被打了,宗主国救不了,以后谁还把你当天朝上国?
朝鲜人会寒心,蒙古人会看不起你,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会重新算账。这笔账,皇太极算得很清楚。
以后各方势力离心离德,大明也就离着灭亡不远了。
但他不会去提醒朱由检。提醒了也没用。朱由检手里没有兵,他能怎么办?下罪己诏?罪己诏又不能当兵用。
朱由检这个人,逮住一个能人就死命用,后世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
更何况这个人反复无常,猜忌之心太甚。
院子外面传来宋应星和墨言的声音,两个人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嗓门越来越大。
王景安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关于那个“稳定动力装置”的事,宋应星说应该用重锤,墨言说应该用单摆,争了半天没争出结果。
王景安笑了笑,没出去打断他们。
“夫君,”李慕烟忽然问道,“你说李自成知道你在这边喝茶看热闹,他会不会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