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两。”吴庸打断了他。
管家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二百两。每年二百两。少一个子儿,你让你们老爷亲自来跟我谈。”
管家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坐地起价!”
吴庸看了他一眼,管家吓得后退一步。
“二百两。”吴庸又说了一遍,“三天之内送来。”
管家走了。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得多,骡子都跑出了汗。
当天夜里,吴庸让周勇查了这个地主的底细。
不查不知道,一查,这个人该杀。姓刘,叫刘德茂,家里有三千多亩地,租子收七成,旱涝不减。去年大旱,佃户交不上租子,他让人把人家的女儿拉去卖了。前年有个佃户想跑,他让独眼龙去打断了那人的腿。
“杀不杀?”周勇问。
吴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王大人的话,只能杀那些恶贯满盈的地主士绅,不可侵扰百姓。刘德茂算不算?七成租子,卖人女儿,打断人腿。这要不算,什么算?
“先不杀。”吴庸说,“杀鸡儆猴,鸡还没选好。这个人先留着,让他蹦跶几天。”
第二天,又一个地主派人来了。第三天,第三个。消息传得比吴庸想的快,方圆百里的地主都知道了。
黑风岭换了个新头目,胃口比独眼龙大,但做事比独眼龙规矩。不扰民,不白要,明码标价。你交银子,他保你平安。你不交,那就不好说了。
到了第七天,已经有五家地主乖乖送来了银子。二百两,一分不少。吴庸收了银子,让人记了账,一分一毫都记清楚了。这些银子可以用作活动经费。
第八天,出事了。
刘德茂没有送银子来。
不但没送,还派人去县衙告了状,说黑风岭有匪患,请求官府派兵剿匪。县官收了刘德茂的银子,还真的派了五十个衙役来。五十个衙役到了山脚下,看见山口站着两个带刀的汉子,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冷漠,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为了赚这点散碎银子,不值得卖命。
吴庸听了后无语了半天:“这只鸡选定了。”
当天夜里,吴庸带了五十个人,下山去了刘德茂的庄子。他没有杀人,没有放火,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刘德茂家粮仓里的粮食,全部分给了附近的佃户。
几百石粮食,一夜间搬了个空。佃户们被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看见门口堆着粮食,黑暗中有人低声说:“刘德茂的,该你们拿的。”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些黑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这些泥腿子简直不敢相信,天上还要掉馅饼的?不管怎么说,粮食终究是粮食,赶紧把粮食搬进去藏起来。
第二天早上,刘德茂发现粮仓空了,坐在门口哭。不只是心疼粮食,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个人能半夜搬空你的粮仓,就能半夜取你的项上人头。他没送来银子,也没等来官府的救兵,等来的是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恐惧。
他当天就让人送来了四百两银子,比吴庸要的多一倍,还有一封言辞卑微的信,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王高抬贵手”。
银子送出去后,这些土匪消停了几天,没有再惹事。
可事后刘德茂越想越亏,对于他这样吝啬的地主来说,亏得简直要吐血。
四百两银子送出去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账本,红字一片,今年光给各路神仙上供就花了两千多两,县衙的、府衙的、京城的、现在又多了黑风岭这股土匪。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敲着,越敲越快,越敲越重,最后猛地一锤,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桌。
“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就是一伙土匪,怕他作甚?”
第二天一早,他把庄上的家丁拢了拢,点了人数,六十七个。
又从地窖里搬出藏在里面的刀枪,生锈的在磨石上蹭了蹭,亮出白刃。
他把家丁分成三队,一队守大门,一队守粮仓,一队机动。又在庄子四周挖了壕沟,砍了树桩削尖了插在沟沿上。忙活了三天,庄子围得像个小城池。
刘德茂站在庄门口,对着家丁们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群土匪欺人太甚,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消息传到黑风岭的时候,吴庸正在吃午饭。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听完探子的回报,也不在意。
“这群地主真是给他脸了,老老实实活着不好?”
“大人,加上这地主一共六十八个人,弟兄们一阵冲锋就能拿下他们。”
说来也奇怪,当天的晚上看不见月亮,云很厚,压得很低。
吴庸带了一百二十个人。比刘德茂的家丁多一倍,但他没打算用人数压人。
他把一百二十人分成四路。
一路从正门佯攻,只出声,不发力,让庄子里的家丁以为这就是主攻方向。
一路从东墙根挖洞,那里的土是虚的,铁锹下去没什么声响。
一路从西墙翻进去,用飞爪,三十个人,每人练过上百次,翻墙不出声。
最后一路是他自己带的,从北面摸进去,北面是刘德茂的卧房所在,也是整个庄子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刘德茂把所有能打的人都摆在了正门。
来到庄子附近,吴庸嘲笑一声:“这群家丁毫无章法,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别说碰上咱们,就算遇到流寇都打不过。”
子时三刻,东墙的洞挖通了。
第一个兵钻进去,第二个,第三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洞里。
进去之后不急着动手,贴着墙根蹲着,等后面的人。二十个人全进去之后,领头的打了个手势,二十把刀同时出鞘。
西墙的飞爪在同一时刻搭上了墙头。三十个人翻墙而入。
正门开始喊了。
乱七八糟的吆喝,敲锣打鼓,放鞭炮,偶尔放一两声响铳。热闹得很,但就是不往里冲。庄子里的家丁被这动静牵在正门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手里的刀攥出了汗。
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家丁,碰上真场面也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