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校尉上去,把吴三桂也架起来。吴三桂没有挣扎,腿已经软了,被拖着往外走。经过左良玉和刘泽清身边的时候,千户停下来。
“左良玉,刘泽清,革职拿问。在营中候旨,不得离开。”
左良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刘泽清的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也不敢抬头。
帐外,高起潜被塞进一辆囚车。囚车是锦衣卫从京城带来的,木头很粗,铁钉很密,上面盖着油布,遮得严严实实。高起潜坐在里面,脸从油布的缝隙里露出来,灰白灰白的,像死人一样。吴三桂被塞进另一辆囚车,脸上的白布已经掉了,露出左边那个黑乎乎的血洞。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富贵得意地说道:“高起潜,你东窗事发了,想想后事该怎么办吧。”
高起潜骂道:“不就是战败了?就你这样的,我以前在宫里眼皮都不带抬的,你如今小人得志,落井下石!”
吴富贵哈哈一笑:“你以为是这件事?”
高起潜愣住了:“还能有什么事?”
“我的高大公公,你的义子吴三桂在山东给你建生祠,传到京城去了,满朝文武震惊,我想问问你有几条命能这么折腾?”
高起潜彻底呆住:“冤枉,这绝对是有人冤枉我!皇爷,您老人家心明眼亮,可千万别信啊!”
吴富贵也不理他,任由他大喊大叫。
天空下起了雨,高起潜的囚车晃晃悠悠进了京城。
高起潜坐在车里,手铐脚镣磨得皮开肉绽,雨水从油布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街两边站满了人,有撑伞的,有披蓑衣的,有直接淋在雨里的。没人说话,都盯着那辆囚车看。
囚车从正阳门进来,沿着棋盘街往北走。高起潜从油布的缝隙里往外看,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接着又有人说,声音大起来,像雨里的雷,滚过来滚过去。他听清了“杀了他。”
囚车拐进长安左街,刑部大堂到了。高起潜被从车里拖出来,腿已经站不住了,两个校尉架着他往里拖。他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百姓还没散,黑压压的一片,都在看他。
刑部大堂里,人坐得满满当当。尚书、侍郎、郎中、主事,按品级坐着,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堂下跪着高起潜,蟒袍已经扒了,穿着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泥点和血渍,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像个疯子。
尚书把惊堂木一拍,那声音在大堂里嗡嗡地响。
“高起潜,你知罪吗?”
高起潜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破风箱。“罪臣……知罪。”
尚书念了半天的罪状。损兵折将,纵容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劫百姓,虚报战功,欺瞒朝廷。念一条,堂下就有人应一声,念到后面,应声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堂都炸了,私建生祠,令麾下将士呼为九千岁。
高起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罪臣…没有……”
“没有?”尚书从案上拿起一叠纸,抖了抖,“这是登州城外高公祠的画像,这是吴三桂亲笔写的建祠账册,这是莱州百姓的供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高起潜说不出话了。他知道那些东西是假的,可他说不出来。他自己的事情他还不知道?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在山东损兵折将是真的,纵容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劫是真的,虚报战功也是真的。这些事,哪一件都够他死一回。生祠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已经不重要了。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炸了锅。
第二天早朝,朱由检刚坐上御座,弹劾的折子就像雪片一样飞上来。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老头儿七十多了,声音还像铜钟一样响。
“臣弹劾太监高起潜,在山东损兵折将,丧师辱国,罪不容诛!”
他跪下去,把折子举过头顶。
朱由检还没开口,又一个人站了出来。礼科给事中,四十来岁,弹劾的时候声音悲愤不已,像是高起潜杀了他全家一样。“高起潜在山东,纵容左良玉、刘泽清抢掠百姓,山东百姓,十室九空。此贼不诛,天理难容!”
接着是兵科给事中,刑科给事中,吏科给事中。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折子一把一把地往御案上堆。大堂里嗡嗡的,全是弹劾高起潜的声音。
朱由检坐在上面,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个人从队列里走出来。白胡子,红袍子,玉带钩,走得稳稳当当。他跪下去,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钱士升,弹劾太监高起潜。”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钱士升,东林党人,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的同乡。他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高起潜以阉竖之身,建生祠,受呼‘九千岁’,其行径与魏忠贤无异。皇上登基之初,诛魏忠贤,拆生祠,天下称颂。今高起潜又蹈其覆辙,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他说完,磕了个头。
大堂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这次不是几个人在说,是几十个人在说。东林党的,不是东林党的,平时不对付的,这时候全站到一起了。有人喊“杀高起潜”,有人喊“以正国法”,有人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如今朝堂是东林的天下,高起潜敢搞这么一手,效仿当年九千岁,他们可不想再回到那段日子。没话说,必须搞死他。
周延儒站在前面,眯起眼睛,一句弹劾的话都没说。他也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不过现在形势对自己有利,不管是不是高起潜干的,必须得让他来被这个锅,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件事栽倒他头上。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看着御案上堆成山的折子,沉默了很久。
“准奏。高起潜,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