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龙尊王佛问了一句,愿往下扫清妖众。
数万天众修罗闻言,齐齐高呼:“诛妖!诛妖!”
声音如雷,震得云气翻滚。
阿弥陀佛轻轻叹了一声:“我教中人,当存慈悲之心,不得妄造杀孽。尔等久在劫中,心被嗔火所蒙,已不自知。杀孽报杀孽,何时方休?”
宝月光佛仍有不甘,道:“圣人慈悲,弟子自然知晓。只是这下方妖怪皆有取死之道,若不诛之,岂非纵恶?何况他们吃了无数凡人,又吃了我等佛陀金身,怎能与寻常众生同论?”
阿弥陀佛心中暗叹。这些人已经被大劫中的煞气侵染,心中善恶渐失,却还浑然不觉。这般下去,莫说要保住自身道果,恐怕后面也是难逃大劫。
可此时说也无用,他伸出一指,朝下方轻轻一点。
指尖绽出无量佛光,所过之处,狮驼国中残留的数十万冤魂,皆被金光渡化而去。
不过片刻,笼罩狮驼国多年的阴云便被扫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重现日光。
阿弥陀佛收了手指,俯视城中,缓缓开口道:“黑火道人,出来一见。”
余尽听得那佛音入耳,步出大殿,见着那云中身影,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还是来了,先前只是一群佛陀而已,尚能周旋。如今圣人亲临,甚么阵法、甚么算计,都只如纸糊一般。可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也绝无退缩之理。”
他伸手一招。那地底深处的六魂幡化作一道黑光破土而出,落在余尽掌中。
那幡面之上,天生纹路已然布满。如天刻地画,如万古凶咒,将整面幡都裹在一片幽幽暗暗的血光之中。
六条幡尾随风垂落,上书六个名号:阿弥陀佛、准提、如来、燃灯、弥勒、地藏。
阿弥陀佛见他现身,道:“你诛我佛门弟子,杀我护法之神,又阻我佛门东行。今日我亲自来此,只问你一句,可肯回头?”
余尽笑了笑,道:“我走的路,便无什么回头可言,老和尚,不必多费口舌。你既要来拿我,便看看我这幡子答不答应吧。”
他说罢,掌中法力涌入六魂幡,六道幡尾顿时无风而动。
阿弥陀佛眸光微垂,说道:“那幡子,你摇不动。”
忽将双手向前一伸,霎时间,天地间佛光暴涨。只一瞬,便有无数金色巨手自虚空中探出。
那巨手何止千只万只?满空皆是,自四面八方朝余尽手中的六魂幡抓来。
余尽面色一变,左手一招,诛仙、戮仙二剑破空而出。
一红一墨,两道剑光纵横交错斩向那无数佛手。
余尽双剑狂舞,将那金色巨手一只只斩碎。纵然斩得极快,可那巨手碎而复生,生而复来,无穷无尽。
余尽身陷万手之中,根本腾不出空来摇动六魂幡。
“如此下去,莫说摇幡,便是自保也难。”余尽心下大急,却也无暇他顾。
他将上清剑法催至极处,剑光如虹,横贯长空。可圣人神通,到底非他所能抵挡。那巨手越逼越紧,几次都几乎要扯住幡尾。
龙尊王佛等四佛见余尽被圣人牵制,厉声喝道:“诸位,妖城无主,正是报仇之时!”
四佛各显金身,率先落下。
龙尊王佛九道龙影缠身,一拳轰落,狮驼国城墙顿时震出数百丈裂痕。宝月光佛持着残月禅杖,月辉扫过,成片妖兵如被寒霜冻住,动弹不得。
宝光佛木杖一点,赤焰爆裂开来,直烧得无数妖怪形神俱灭。水天佛则倒转陶罐,倾下滚滚神水,水势化作大河,顷刻淹过数条街道。
舍脂、乌摩并二天眷属,也随之冲下。
城中妖兵原本见圣人驾临,早已心胆俱裂。如今四佛与二天眷属一齐杀来,更是乱作一团。
青狮精手持大扞刀,厉喝道:“莫要乱!两仪太极阵起!”
黄牙象显出数十丈法身,高声道:“结阵御敌!莫要后退!”
无数妖兵收拢,阴阳二气盘旋,勉强结起了阵法。
白熊精也自铁匠铺中冲出,手执六千斤大铁锤,周身龟蛇虚影浮起。见无数妖兵被佛火所伤,他怒吼一声,抡锤便往龙尊王佛砸去。
那铁锤裹着厚重妖力,落下时如山崩岳裂。
龙尊王佛冷哼一声,抬手一架。
拳锤相击,白熊精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锤柄传来,虎口顿时迸裂,整个人倒飞数十丈,砸塌城墙。
青狮与黄牙象见状,忙各持兵器夹攻。
青狮一刀劈向宝光佛,黄牙象长枪直刺水天佛。
可四佛如今得阿弥陀佛重塑金身,金身已复大半,哪里是他们能敌?
青狮黄牙象勉强支撑了十余个回合,便被龙尊王佛与宝光佛联手镇压。白熊精被水天佛一脚踏在胸口,龟蛇虚影碎裂,口中鲜血狂喷。
三妖转眼皆遭镇压。
余尽在空中看得分明,胸中怒火顿起。
“这些妖兵纵有罪孽,也不该尽死于此。”
他一面操纵戮仙剑斩灭漫天巨手;一面分出一道心神。
诛仙剑骤然化作赤红长虹,直取四佛。
四佛正在显威,忽见杀剑来袭,皆不敢怠慢,只得各自祭起法宝抵挡。
青狮、黄牙象与白熊这才得了喘息之机。
可余尽这一分心,上空佛手越发难缠。
数十只巨手同时扣住六魂幡杆,余尽双手紧握,想将幡子抽回,竟觉如被亿万座神山压住,连臂骨都咯咯作响。
阿弥陀佛浩大声音传来:“凶幡乃是不祥之物,施主莫要执迷,误了自己。”
他身后圆光绽放。
亿万手臂自圆光中生出,或拈花,或结印,或托莲,或持珠,密密麻麻,覆满天穹。
那些手臂不去伤余尽,尽数缠向六魂幡,将六条幡尾一层层裹住。
余尽心中一寒,他看见那幡尾之上,地藏二字消散;紧接着,如来之名也被佛光抹去。
六条幡尾,顿时只余四条。
余尽瞳孔骤缩:“不能再拖了!”
素色云锦旗内飞出,裹住周身。那旗一展,万法难侵,护住他肉身神魂。
金色巨手抓将上来,尽被那白光弹开。
余尽趁此机会,双手抓住六魂幡,便要摇动。
便在此时,阿弥陀佛的一只金色巨手却穿过了素色云锦旗的防护,结结实实拍在余尽后心。
这一掌之威,如天倾地覆。余尽只觉四肢百骸都要碎裂开来,肉身似要崩解。
鲜血自他口鼻七窍喷涌而出,连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
可幡子终究还是摇动了。
刹那间,天地变色。原本晴空万里,转瞬便暗了下来。
整座狮驼国上空的天,如同被人扯下了一块,露出后面无尽的血海深渊。
那血海之中,四道幡尾疯狂摆动,天地间无数大道显化,那四道幡尾摆动之间似乎选好了目标,幡尾消失,落入了一条巨大无比的大道之中。
那便是阿弥陀佛的佛道,其间茫茫无比,又似乎有许多分支,两道范幡尾朝着那其中分支而去。
阿弥陀佛的眸光骤然凝重,漫天佛手尽数收回,亿万佛光也向他头顶聚拢。
一颗浑圆舍利自虚空显现,悬在阿弥陀佛金身上方,垂落层层圣光,将其护得严严实实。
而在灵山之中,弥勒佛本在静坐,忽觉冥冥之中有一道无形杀机越过岁月,直落向自己真灵。
他面上笑意敛去,身形一步踏入时光长河。
只见长河浩浩,身影重重。
弥勒佛欲往未来躲,欲让此刻之身化作万千可能,却不料那咒法并不循时空而来,只认名号与道果。
现世之中,弥勒佛的金身忽然一颤。
砰!
那具金身瞬间裂成无数金色碎片。
便是未来长河里的弥勒,也猛地吐出一口金血,脸色煞白。无数身影接连崩灭。
弥勒立在未来之中,勉强稳住身形,眼中显出惊色。
那燃灯古佛却没有这般手段,古佛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原本莹润的金身迅速枯槁,皮肉干瘪,气息如烛火摇摇欲灭。
“定海珠来!”燃灯古佛厉喝一声,十六颗定海珠飞出。
十六重天地张开,无数生灵在其中诵念。亿万愿力化作金色洪流,争先恐后涌入燃灯金身,想将那无形咒杀之力挡住。
可即便如此,燃灯古佛的金身也越来越暗。
如来端坐于莲台之上,神色仍旧不变。
那罗陀佛、胜莲华佛、离婆多佛、毗舍浮佛等二十余位佛陀见燃灯将要不支,俱都大惊失色。众佛不敢迟疑,各自祭起舍利子,又各自显化身后佛国。
一时间,灵山上空佛国重叠,无数僧众齐齐诵经,浩荡佛力汇作金河,尽数灌入燃灯古佛体内。
可燃灯的金身仍在枯败,那六魂幡的咒杀之力,乃圣人之法,如何止得住?
眼看燃灯便要殒落当场。
忽然,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来,那手莹白如玉,持着一根七色树枝,在燃灯肩头轻轻一点。燃灯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准提道人,也出手了。
而那狮驼国中,余尽同时咒杀四位大能,反噬之力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彼时定光仙咒杀四位圣人为何无损?乃是四位圣人起意,诸般因果皆落于他们自身,且各自有顶级先天灵宝护身,自然无恙,可余尽便没这般运气了。
他神魂脑后,那积攒了无数善功才修来的功德金光,在反噬之下彻底消散,化为乌有。
余尽脸色惨白,嘴角鲜血不断滴落。
他抬头看天,只觉冥冥之中似有无边恶意落在自己身上。
“天道反噬...”余尽低低笑了一声,“一口气咒了四个,果然不是那么好受的。”
没有了功德金光护持,体内恶气顿时寻隙而入,直扑神魂。
余尽眼前景象渐渐扭曲,无数小妖被二天眷属斩杀,倒在血泊中,耳边所听的诸般声影也尽是恐惧与求生。
余尽心中本有一丝怒意,一丝不甘,可恶气涌来,那怒意忽然变得无比单纯。
“救什么?”一个声音似从神魂深处响起,“他们死便死了。此地所有人都死了,又与我何干?”
“他们本就该死,不是吗?杀了他们便是天大的功德!”
下一瞬,余尽取出那只装着八转毒丹的玉瓶。
法力一震,毒丹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粉末,飘向狮驼国下方。
无数天众金甲下的皮肉迅速溃烂,倒地不起。修罗顷刻便七窍流血,神魂也片刻不存。
那些妖兵也逃不过。
有的才要奔走,忽然双腿腐朽;有的仰头大叫,声音未出,便已化作一滩黑水。毒粉飘过街巷,成片成片的生灵倒下,连地面都被染成青黑之色。
龙尊王佛等四佛正在镇压群妖,忽见毒雾漫来,忙运金身抵挡。
可八转毒丹非寻常毒物,毒气一沾佛光,竟顺着佛光爬上金身。四佛先前才重塑的肉身,顿时生出腐烂斑痕。
龙尊王佛怒喝一声,九道龙影缠绕周身,却压不住臂上溃烂。
其余三佛金身之上也生出了大片大片的黑斑,饶是他们用了诸般神通,无无力抵抗,毕竟金身不似他们数万年修行的那般圆融。
妖兵、天众、修罗、夜叉,俱在惨叫。
阿弥陀佛望见这一幕,眉间现出悲悯之色:“这又是何苦。”
他轻叹一声,头顶舍利绽出无量光明。
那佛光化作万千细雨,缓缓落向狮驼国。
佛雨落在天众身上,腐烂的皮肉渐渐止住;落在修罗身上,毒气逼出;落在小妖身上,原本将要断绝的气息也重新稳住。
四佛金身上的黑斑,在佛雨中慢慢退去。
只是余尽所散毒粉太多,仍有无数小妖与二天眷属来不及救回。
余尽悬于高空,周身恶气翻腾。
佛光越盛,他身上的黑雾便越浓。那恶气仿佛寻到最好的归处,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连诛仙、戮仙二剑也蒙上一层幽沉黑色。
余尽忽然明白,自己此前为何始终不能斩出恶身。
他虽杀伐果断,心里却总还存着护持之念。护持身边之人,护持那些自己不愿看着死去的妖与人。那一点执念未除,恶便不够纯粹,恶尸也便无法真正显化。
可如今,功德已散,恶气缠魂。
余尽的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原来如此。恶便是恶。若要全我大道,所有一切,皆可牺牲。”
黑雾翻腾之中,一道与余尽一模一样的身影,似乎便要自他体内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