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粗糙的竹枝扫帚划过青石板,卷起一小撮灰尘。灰尘在晨光中翻滚,沿着某种奇特的轨迹落下,堆聚在石阶边缘。
苏尘握着扫帚的木柄,手背上青筋微凸。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杂役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右脚的布鞋鞋底补了三层硬布,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停下动作,直起腰,抬手捶了捶后背。
藏经阁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呼啸。这座三层高的木楼立在太玄帝宗最偏僻的后山,外墙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屋檐下挂着几张残破的蛛网,一只黑色的蜘蛛正顺着蛛丝往上爬。
苏尘提着扫帚,跨过门槛,走向藏经阁后方的废弃祖师堂。
祖师堂的木门早就烂了一半,风一吹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堂内光线昏暗,正中央的供桌断了一条腿,用几块碎砖垫着。供桌上放着一个满是缺口的香炉,里面积满了厚厚的香灰。香炉后方,立着一尊没有头颅的石像。石像表面布满裂纹,颈部的断口平滑如镜。
苏尘走到供桌前,从袖子里摸出三根半截的线香。他指尖窜出一缕幽蓝色的火苗,点燃线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绕过无头石像的断颈。
“叮。”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苏尘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抵达极度危险区域【太玄祖师堂】。”
“今日常规签到已触发。”
“坐标判定成功,触发暴击奖励。”
“获得物品:《无始大帝道经》(大圆满境)。”
苏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拿起旁边一块抹布,擦拭供桌边缘的灰尘。
一本散发着刺目金光的古籍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书页无风自动,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从纸面上剥离,化作一条条金色的游龙,疯狂钻入苏尘的眉心。
苏尘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体内原本干涸的经脉瞬间被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力量填满。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血液奔涌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门外的风声。一层淡淡的金光透出他的皮肤,将昏暗的祖师堂照得亮如白昼。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动的频率慢得令人发指,但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周围的空间泛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吵死了。”苏尘嘟囔了一句。
他五指猛地收紧。体内那股足以撕裂苍穹的极道帝威,被他硬生生压制下去,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金光消散,他再次变回了那个毫无灵力波动的扫地杂役。
半空中那本《无始大帝道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本泛黄的破旧线装书,吧嗒一声掉在供桌上。
苏尘捡起经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他转身走出祖师堂,回到藏经阁一楼。
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十排空荡荡的书架。角落里有一张摇摇晃晃的八仙桌,桌面上放着一套粗糙的紫砂茶具。苏尘走到桌前,将那本《无始大帝道经》塞进桌子左前方的桌脚下。
他按着桌面晃了两下。
桌子稳如泰山。
“刚好。”苏尘拉开一条长条凳,坐了下来。
他提起旁边一个小红泥火炉上的铜壶。炉子里的火炭烧得正旺,那是他前几天在镇妖塔签到弄来的九幽业火。铜壶里的水翻滚着,水汽升腾,隐隐凝聚成一头白泽的形状。这是太一神水,一滴就能让外面的老怪抢破头。
苏尘掀开紫砂壶的盖子,从腰间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几片干瘪发黑的叶子。他捏起三片叶子,丢进壶里,注入滚水。
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苏尘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叶,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化作精纯的道韵滋养着四肢百骸。他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
一百年了。
自从接手这个破烂的藏经阁,他奉行的原则只有一个:只要没人惹他,他就绝不出这扇门。外面的修仙界打生打死,抢夺资源,为了一个秘境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他毫无兴趣。他只想每天扫扫地,签个到,喝喝茶,睡个午觉。
系统给的奖励太多太杂,极道帝兵、仙王阵法、太古神体,他全都懒得去研究。那些毁天灭地的法宝,多数被他拿来垫桌角、通下水道,或者当成烧火棍。
安逸。绝对的安逸。
苏尘放下茶杯,准备闭上眼睛打个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前山传来。
藏经阁的木门剧烈震颤,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屋顶的几片青瓦顺着倾斜的屋面滑落,砸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苏尘睁开眼。
桌面上,紫砂茶杯里的茶水荡起一圈圈波纹。一小撮灰尘从房梁上飘落,精准地掉进了他的茶杯里。
苏尘盯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层灰,眉头慢慢皱紧。
前山,太玄帝宗主峰。
黑压压的战船遮蔽了天空。九艘长达千丈的白骨巨舰悬浮在云层之上,舰首雕刻着狰狞的鬼脸。每一艘巨舰周围,都环绕着数不清的飞剑、战车和灵兽。百万修士身穿各色道袍,结成一个个庞大的战阵,将太玄帝宗的九座主峰围得水泄不通。
狂风卷动着天极宗的黑底金纹战旗。旗帜猎猎作响。
楚无极站在最中央那艘白骨巨舰的船头。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战甲,双手按在船舷上,俯视着下方。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太玄帝宗那层摇摇欲坠的护宗大阵光幕上。
“莫天机。”楚无极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真元,在太玄九峰之间回荡,“太玄的灵脉已经枯竭,护宗大阵连一成威力都发挥不出。你还要带着这群徒子徒孙送死?”
主峰广场上,太玄帝宗掌教莫天机盘膝坐在阵眼中央。
他身上的太极道袍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块。头发花白,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他周围围坐着三百名核心长老,每个人都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按在阵盘上,将体内仅存的灵力疯狂注入阵法。
莫天机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刻满繁复符文的青石地面上。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天空中的楚无极。
“楚无极。”莫天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天极宗当年不过是我太玄脚下的一个附属小派。如今联合域外邪魔,欺师灭祖,就不怕遭天谴?”
楚无极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云层轰然碎裂。
“天谴?天道只认强者!”楚无极猛地抬起右手,直指莫天机,“太玄霸占中州气运十万年,如今连一件帝兵都拿不出。交出藏经阁的传承,本座可以留你太玄一丝血脉。否则,今日踏平太玄,鸡犬不留!”
莫天机双手猛地拍在阵盘上。
“太玄只有战死的鬼,没有下跪的人!”莫天机嘶吼出声,眼角崩裂,流下两行血泪。
三百长老同时怒吼,灵力如井喷般涌入阵法。原本黯淡的护宗大阵光幕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白骨巨舰投下的阴影硬生生顶了回去。
楚无极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楚无极放下右手,语气森寒,“传令,破阵。”
战船四周,数十门漆黑的灵能巨炮缓缓调转炮口,对准了太玄主峰。百万联军同时举起法宝,五颜六色的灵力光芒在天空中汇聚成一片毁灭的汪洋。
恐怖的威压倾泻而下,太玄主峰上的古树成片折断,青石广场寸寸龟裂。
莫天机死死咬住牙关,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他知道,大阵挡不住这一击。太玄帝宗,今日就要断绝道统。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阵眼后方的一名白裙少女。
太玄圣女,姬紫月。
姬紫月握着一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清冷的容颜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紫月。”莫天机声音嘶哑,“大阵一破,我与众长老自爆拖住他们。你带着核心弟子,从后山密道走。去藏经阁,带上祖师留下的典籍,能走多远走多远。”
姬紫月摇了摇头。她握紧剑柄,剑刃上倒映出天空中那片毁灭的光芒。
“掌教,太玄的根在这里。”姬紫月上前一步,周身灵力沸腾,“我身为圣女,当与宗门共存亡。”
莫天机还想说什么,天空中的灵力汪洋已经轰然坠落。
成千上万道术法、剑气、炮火,如同倾盆大雨般砸在护宗大阵的光幕上。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大阵光幕剧烈扭曲,表面出现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刺耳的摩擦声让所有太玄弟子痛苦地捂住耳朵,鲜血从他们的指缝间流出。
阵眼中央,十几名修为较弱的长老承受不住反噬,身体直接炸开,化作一团团血雾。
莫天机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大阵光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藏经阁内。
苏尘端着那杯落了灰的茶,静静地看着水面。
外面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震得桌子底下的《无始大帝道经》都跟着发抖。木楼的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倒塌。
苏尘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桌面。
他站起身,走到门后,伸手握住了那把竹枝扫帚的木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