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因为这道声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倒爷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入口处。
有人认出了那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接下来的麻烦波及。
沈长枢。这城南鬼市真正的龙首。
陈平安停下脚步。他抬起眼皮,打量着挡在面前的这个人。
这老头看着干瘦,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扎在青砖里的铁钉。呼吸绵长均匀,太阳穴高高鼓起,那两枚在掌心里翻飞的铁胆,每一圈转动都带着一股肉眼难辨的暗劲。
是个练家子,而且是内家拳的高手。
“这路这么宽,阁下非要挡在老朽面前。”陈平安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更加苍老沙哑,“莫非这鬼市的规矩,是把客人往外赶?”
沈长枢停止了盘铁胆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花白眉毛下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住陈平安。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这双眼睛毒得很。刚才手下人来报,说门口来了个带着极品灵药的干瘪老头,他本以为是哪个落魄的世家子弟乔装打扮来倒卖祖产。
可现在面对面站着,他却从这个老头身上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没有慌乱,没有恐惧,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贪婪。
那株药,他必须拿到手。他卡在内家拳的瓶颈期已经整整十年了,气血开始衰败,如果再没有天材地宝续命洗髓,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鬼市当然欢迎客人。”沈长枢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往前逼近了半步,“只是老友年纪大了,这等重宝带在身上,万一遇到不长眼的蟊贼,岂不是可惜?不如让老夫替你保管。”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倒爷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谁都听得明白,龙首这是要明抢了。在鬼市这三分地,沈长枢看上的东西,还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
陈平安心里冷哼。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内力,想来个杀鸡儆猴。在修仙界,这种仗势欺人的桥段他见得多了,处理起来也简单得很。
你不是想探我的底吗?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底不见底。
“替我保管?”陈平安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你这把老骨头,恐怕承受不起。”
这句话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沈长枢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他堂堂鬼市龙首,四九城地下响当当的人物,什么时候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这么挤兑过?
“大言不惭!”
沈长枢低喝一声。他右手猛地握紧。
咔嚓。
那两枚精钢打造、盘了十几年的铁胆,竟然在他的掌心中被硬生生捏出了裂纹。细碎的铁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砸在青砖上。
紧接着,他右臂一振,宽大的长衫袖口瞬间鼓胀起来,像是有狂风在里面翻涌。他一掌拍出,直奔陈平安的胸口。
这一掌看着平平无奇,但掌风未到,一股刚猛的内劲已经将陈平安面前的空气挤压得发出一阵沉闷的爆鸣。
周围的人纷纷变色。这是沈家祖传的劈挂掌,挨上这一掌,别说是个老头,就是一头牛也得当场内脏碎裂。
陈平安站在原地,脚下连半步都没有挪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五指微张,迎着沈长枢那势若千钧的掌风,轻飘飘地拍了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内劲的外放。
有的,只是炼气二层那如同汪洋大海般纯粹的修仙真气!
砰。
两掌相交。
没有想象中骨断筋折的脆响,也没有巨大的气浪翻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沈长枢原本狠厉的眼神,在双掌接触的那个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引以为傲的刚猛内力,在撞上陈平安手掌的刹那,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精钢浇筑的无形气墙。紧接着,一股凌厉到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气流,顺着陈平安的掌心,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冲进了他的经脉。
这股气流太霸道了。它根本不讲道理,直接撕开了他的内力防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唔!”
沈长枢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柄大铁锤正面击中,双脚贴着地面,不受控制地往后连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他脚下的百年青砖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直接被踩出一个两寸深的脚印。
当他退到第三步时,终于勉强稳住了身形。
沈长枢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了回去。他那条与陈平安对掌的右臂,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长衫的袖子已经被真气震成了破布条。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龙首,竟然在一个干瘪老头手里,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被逼退了三步?
陈平安慢慢收回手,将手重新揣进袖子里。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现在,你还想替我保管吗?”陈平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沈长枢死死盯着陈平安。
他没有发怒,更没有招呼手下人围攻。相反,他那双原本充满敌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不是内力!
沈长枢在武道里浸淫了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冲进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是什么。那是一种比内力更高阶、更纯粹、甚至不属于这个世俗界的力量!
沈长枢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突然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块碎裂的青砖上。
他当着大厅里所有倒爷和手下的面,对着陈平安,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前辈神功盖世!”沈长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音,“晚辈沈长枢,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前辈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