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个言官,弹劾谭弘毅“贪墨受贿”——虽然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但言辞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一个接一个,朝堂上站出了四十多人。
反对谭弘毅的声音,如潮水般汹涌。
支持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杨博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
“陛下,臣有话要说!”
皇帝点头:“讲。”
杨博转过身,面向那些弹劾者,声音洪亮:
“诸位弹劾谭弘毅,说他酷虐百姓。本官倒要问问,那些冲击行辕的人,是不是受人指使?那些被抄斩的大户,是不是通倭?那些被分的田产,是不是隐匿?”
他指着张问陶:“张大人,你是苏州人,你家在苏州有多少田产?有没有隐匿?要不要让谭弘毅查一查?”
张问陶脸色铁青:“杨博,你血口喷人!”
杨博冷笑:“血口喷人?那你为什么不敢回答?”
张问陶张口结舌。
杨博又看向王瑁:“王大人,你说谭弘毅败坏礼教。本官倒觉得,那些隐匿田产、勾结倭寇的人,才是真正的败坏礼教!”
王瑁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杨博再看向刘文和:“刘大人,你说谭弘毅结交武将。俞大猷是朝廷命官,谭弘毅是钦差大臣,他们往来,有何不可?难不成,所有武将都不能结交文官?”
刘文和也哑口无言。
杨博最后看向那些弹劾者,一字一顿:
“谭弘毅在江南做的事,本官一清二楚。那些被杀的人,是该杀。那些被抄的家,是该抄。那些被分的田,是该分。那些减税的农户,是该减。”
“你们弹劾他,不是因为他对不起朝廷,是因为他对不起你们的钱袋子!”
“你们怕他清丈田亩,清出你们家的隐田!你们怕他查税,查出你们家的逃税!你们怕他整顿盐政,断了你们的财路!”
“所以你们联合起来,要把他扳倒!”
杨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那些弹劾者,一个个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但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杨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出列。
是内阁首辅林维舟。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阁老,平日里很少在朝会上发言。但今天,他站出来了。
杨博心中一喜,以为林维舟要替谭弘毅说话。
但林维舟开口,却让他愣住了。
“谭弘毅在江南做的事,老臣看了奏报。”林维舟缓缓道,“杀人是真,抄家是真,分田是真,改税也是真。这些事,每一样都惊天动地,每一样都会得罪人。”
他顿了顿,看向杨博:“杨大人说那些被杀的人是该杀,那些被抄的家是该抄,老臣不反对。但是——”
他话锋一转:“谭弘毅做的这些事,有没有越过朝廷的规矩?有没有超出他钦差的权限?有没有需要朝廷复核的地方?”
杨博愣住了。
林维舟继续道:“按朝廷规矩,抄家灭门这样的大事,须经三司会审,报请御批。谭弘毅虽有御赐金牌,可以先斩后奏,但斩了之后,总要有个交代。他给朝廷的交代,够不够清楚?”
“还有分田。田产是朝廷的,分给佃户耕种,这没问题。但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有没有章程?有没有报备?”
“还有改税。均平输纳法,陛下准他在江南试行,但试行之后,总要有个结果。这个结果,他报上来了吗?”
林维舟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杨博哑口无言。
他知道林维舟不是反对谭弘毅,而是在提醒——谭弘毅做得太快、太猛、太急,有些程序上的事,确实没来得及处理。
而这些程序上的疏漏,正是那些弹劾者攻击的突破口。
林维舟说完,向皇帝行礼,退回原位。
朝堂上,一片寂静。
那些弹劾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杨博、陆秉谦等人,面色凝重。
皇帝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看着。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今日所奏,朕都知道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谭弘毅在江南的事,朕会查。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退朝。”
说完,他转身离去。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