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祖父面前三步处,谭弘毅停下。
他看着祖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老人眼中浑浊的泪水,看着那双拄着拐杖、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他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
“爷爷,孙儿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村口。
谭老汉浑身一震,老泪终于滚落。他颤巍巍上前,想要扶起孙子,却发现自己也站不稳了。谭守诚连忙搀住父亲。
谭弘毅转向父母,再次叩首:
“爹,娘,儿子回来了。”
周婉娘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儿子,放声大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哭声撕心裂肺,带着这两年来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骄傲。
谭守诚站在一旁,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他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手却停在半空,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谭弘毅起身,又看向苏静姝。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他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静姝,我回来了。”
苏静姝仰头看着他,泪水终于滚落,却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没有更多的话。
两年分别,千里相思,都在这一握一笑中。
这时,村口的寂静才被打破。
族老颤巍巍上前,老泪纵横:“弘毅啊……好孩子……你给咱谭家争光了……给咱谭桥村争光了……”
叔伯们围上来,拍着他的肩,握着他的手,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激动。
孩童们挤在人群外,踮着脚张望,眼中满是好奇与崇拜——这就是传说中的状元吗?就是那个连中六元的文曲星?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暮色四合,炊烟更浓。
谭老汉抹了把泪,拄着拐杖用力顿了顿地:“好了!都别站着了!回家!回家!”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对对对!回家!”
“弘毅一路辛苦,快回家歇着!”
“家里炖了鸡,熬了汤……”
族亲们簇拥着谭弘毅,向村里走去。
石柱和谭弘业忙着从马车上卸行李,县令派的衙役和仆从也上前帮忙。陈县令想得周到,不仅备了马车,还准备了不少礼物——绸缎、茶叶、糕点、药材,装了满满两箱。
但此刻,没人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绯色官袍、被亲人簇拥着走向村中的身影上。
谭弘毅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两旁是熟悉的土坯房、竹篱笆、石磨盘。有老人在门口张望,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院墙边,有少年趴在墙头好奇地看。
每经过一家,就有人打招呼:
“二郎回来了!”
“状元公!”
“谭家小子,出息了!”
谭弘毅一一颔首致意。
这些,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乡邻。小时候,他在村里疯跑,偷过张家的桃子,摸过李家的鱼,被王婶骂过,被赵伯追着打过。
如今,他们都用最热切、最骄傲的眼神看着他。
路的尽头,就是谭家老宅。
三间土坯房,一个竹篱围成的小院。院门还是那扇破旧的木门,门轴缺油,开关时吱呀作响。院里那棵老槐树,比他离家时又粗了一圈。
母亲周婉娘推开院门。
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的地面洗得发亮。正房堂屋里,桌上已摆好了饭菜——虽只是家常菜,却都是他爱吃的:腊肉炒笋干、清蒸鲫鱼、炒鸡蛋、炖豆腐,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
灶房里,二婶王氏和大婶赵氏还在忙碌,锅铲碰撞声、柴火噼啪声,交织成最温暖的家的声音。
谭弘毅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好照在堂屋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上——
“六元及第”。
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
那是族里凑钱请人做的,虽然简陋,却饱含着最朴实、最真挚的骄傲。
祖父谭老汉拄着拐杖走过来,顺着孙子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挂上三天了。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擦一遍。”
谭弘毅鼻尖一酸。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亲人,深深一揖:
“弘毅何德何能,蒙家人如此厚爱,蒙乡亲如此抬举。此恩此情,永生不忘。”
众人连忙还礼。
晚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清香,带来炊烟的温暖,带来家的气息。
谭弘毅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亲切的面孔,看着这座简陋却温暖的老宅,看着匾额上那四个沉甸甸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