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七,深夜,礼部贡院明远楼。
烛火通明,映照着满屋的朱卷(誊录后的试卷)和一张张疲惫而严肃的面孔。
十余名同考官已连续阅卷十日,每人眼下都挂着青黑。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堂中那张长案上。
案上摆着三份被圈定为“前茅”的试卷。
这是从数千份卷子中层层筛选、经多位考官推荐,最终进入“堂议”环节的佼佼者。
而此刻引起激烈争论的,是其中一份编号为“丙字第七号”的策论卷。
“此文绝不能列前茅!”
说话的是同考官周延年,一位年近六旬的老翰林,以理学正统自居。他指着试卷上某一段落,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请看——‘精研火铳、守城之具’,‘参以西学之巧’!这成何体统?我华夏堂堂天朝,治国当以圣贤之道、仁义之教,岂能效蛮夷奇技、逐工匠末流?这分明是‘奇技淫巧’之言,有辱斯文!”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更遑论此文还说什么‘茶马五市2.0’、‘边民义学’——将圣贤教化与商贾市井混为一谈,简直……简直离经叛道!”
堂内一片寂静。几位保守派的考官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周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副主考王守国站起身,走到案前。
这位户部郎中不过四十出头,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臣中显得格外年轻,但目光锐利如刀。
“下官细读此文三遍。”王守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文开篇便定调:‘安边之道,在备不在战,在实不在名,在久不在速’。此乃老成谋国之见,何来‘奇技淫巧’之说?”
他拿起试卷,手指点着那些被诟病的段落:“至于‘火器研习所’、‘武备学堂’,文中明言是‘复立’——复的是太祖皇帝‘神机营’之旧制!承继祖志,何错之有?‘参以西学之巧’,更不过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变通说法。昔年徐光启大人译《几何原本》,岂不也是‘参西学’?”
周延年冷笑:“王大人这是强词夺理!太祖设神机营,是为一时之战备;徐大人译西书,不过博学好奇。岂能与治国安邦之策相提并论?此文处处透着功利机巧,失了士大夫‘重义轻利’的本心!”
“本心?”王守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周大人,若只讲‘本心’便能安边,那我九边将士何需粮饷?北疆百姓何需护佑?下官在户部十几年,亲眼看着太仓一年比一年空,边饷一年比一年紧。若再空谈‘仁义’而忽视‘实利’,只怕胡马真要踏破居庸关了!”
“你!”周延年脸色涨红。
“好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主考官张谦终于开口了。
这位礼部侍郎端坐主位,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两派争论。此刻他一出声,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谦缓缓起身,走到案前。他没有看试卷,而是先看向周延年:“周老,您是三朝老臣,学问人品,本官素来敬重。”
周延年神色稍缓。
张谦又看向王守国:“王大人掌户部清吏司,通晓钱谷,熟知边情,您的意见,本官也重视。”
王守国躬身:“下官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