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谭桥村,稻谷已收割完毕,田野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
谭弘毅正在院中的大树下研读《大昌律》,忽闻院外传来马蹄声。
不多时,就见里正领着两个差役打扮的人快步走来。
弘毅,府城柳大人派人送信来了。里正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为首的那个差役恭敬地呈上一个锦盒和一封信:谭公子,这是我家老爷命小人送来的。老爷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谭弘毅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房四宝:上等的徽墨、湖笔、宣纸,还有一方雕刻精美的端砚。
更令人吃惊的是,锦盒底层竟放着两锭雪花银,足足有三十两。
他拆开信,柳通判的字迹端庄有力:
子恒贤侄青鉴:闻贤侄府试连捷,连夺两元,老夫欣慰不已。
贤侄才学,实乃湖广士林之翘楚。院试在即,老夫在学政衙门尚有故旧,或可略尽绵力......
信中的言辞极尽赞美,但最让谭弘毅在意的,是那句略尽绵力。
这分明是在暗示可以在院试中提供帮助。
谭弘毅沉吟片刻,对差役道:有劳二位在家中稍等片刻,坐下喝喝茶,厚礼心领,容学生稍后修书致谢。
他让祖父招待差役后,谭弘毅立即带着书信赶往青藜书院。
刚到书院门口,就遇见匆匆赶来的苏明远。
弘毅兄,你也是收到柳通判的信了?苏明远扬了扬手中的信笺,神色凝重。
二人相视一眼,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陈启正山长正在书房批阅学生的课业,见两人联袂而来,便知有事。
待看完两封信后,他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山长,您看这事......谭弘毅试探着问。
陈启正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缓缓道:你们可知如今朝中的局势?
见二人摇头,他继续解释:当今圣上登基不久,朝中党派林立。以首辅为首的清流党,与以吏部尚书为首的,还有地方官员为主的’楚党’,各方明争暗斗。各地官员也纷纷站队,这柳通判......怕是已经选边站了。
苏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山长的意思是,柳通判这是在为背后的势力招揽人才?
正是。陈启正点头,你们连中府试,又得学政赏识,自然成了他们拉拢的对象。这略尽绵力,说的就是在院试中为你们行方便。
谭弘毅皱眉道:可是院试不是最重公平吗?
表面上是这样。陈启正冷笑一声,但阅卷的是人,是人就有私心。若是有人暗中打招呼,在阅卷时稍加偏袒,外人又如何得知?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古柏,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一旦接受了这份,就等于打上了某派的烙印。将来若这一派失势,你们也要受到牵连。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是承认自己的才学不足,需要靠关系才能中试。
谭弘毅与苏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学生明白了。谭弘毅郑重道,好意,我们不能接受。
苏明远也点头:不错。我们要靠真才实学考取功名。
陈启正欣慰地捋须微笑:好!不愧是我青藜书院的学子。不过,回绝也要讲究方法,既不能得罪柳通判,又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三人商议良久,最后谭弘毅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回信:
文渊大人台鉴:承蒙厚爱,赐书及厚礼,学生感激不尽。大人雅意,学生心领。然学生自幼受师长教诲,读书人当以气节为重。愿以平生所学,堂堂正正应试,若能得中,方不负大人期许。若才疏学浅,落第而归,亦是学生修为不足,不敢怨天尤人......
信中既表达了感谢,又委婉地拒绝了,措辞得体,不卑不亢。
写罢,谭弘毅将原礼退回,只留下一方砚台作为纪念。
他对差役解释道:学生家境贫寒,实在用不起这等贵重之物。这方砚台留下勉励自己,其余还请带回。
消息很快在士林中传开。
有人笑谭弘毅不识抬举,但更多的人对他的气节表示钦佩。
连学政冯远道听说后,都对幕僚称赞:此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风骨,难得!
这日夜里,谭弘毅在油灯下读书时,不禁回想起白天的抉择。
拒绝柳通判的,意味着院试之路将更加艰难。
但他更清楚,读书人的气节,比功名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