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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的朱红大门在考生们身后缓缓关闭,将连日的紧张与疲惫都锁在了那森严的考场之内。

然而,对阅卷房内的众位考官而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十数位身着青色官袍的考官分坐于阅卷房两侧,每人面前都堆着小山般的试卷。

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严肃的面孔,唯有翻阅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咳打破沉寂。

首场经义阅卷波澜不惊,多数考生都能依经据典,难分高下。

真正的较量,始于第二场的《钱法》策论。

诸位请看这两份卷子。阅卷官李大人将两份试卷并排摊开在长案上,一份是甲字十八号,一份是丁字三十九号。

甲字十八号的答卷,正是柳承嗣所作。

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周礼》的九府圜法谈到《史记·平准书》,文采斐然。

他主张重农抑商,严控铸钱,认为钱法之要,在使民务本。

好文章!一位年长的保守派考官击节赞叹,引证翔实,立论稳妥,深得圣人之道。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转向丁字三十九号,即谭弘毅的答卷时,阅卷房内顿时陷入了奇特的寂静。

钱非仅为泉布之通宝,实乃国家经济之血脉。开篇第一句就让几位考官坐直了身子。

谭弘毅在文中详细阐述了货币流通之理:今之弊,在血脉不畅。或如洪水泛滥,物价腾踊;或如血脉凝滞,商路萧条。他尖锐地指出,单纯控制铸钱数量并不能解决问题,犹治水只知堵而不知疏。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提出的新宝钞构想:以国家粮储、盐引为锚,发行有准备之新钞。设平准司于各省,许商民以钞兑粮、以粮兑钞。

他甚至还提出了具体的准备金比例:初行之时,需备三成实银,五成粮盐为抵。

荒唐!保守派的王考官猛地拍案而起,与民争利,有违祖制!钱法乃国之重器,岂容如此儿戏!

王大人稍安勿躁。知府赵文渊缓缓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试卷,下官倒觉得,此策颇有见地。诸位可还记得去岁宝钞贬值之祸?若有实银粮食为备,何至于此?

争论声中,赵知府又命人取来两人的加试题答卷。

柳承嗣的漕运策论依旧文采飞扬,提出了增派徭役,加征漕粮的传统方案,文中引用了《河防一览》等典籍,显示出深厚的家学渊源。

而谭弘毅的答卷则再次让阅卷房炸开了锅。

以商养漕?一位考官难以置信地重复着文中的主张,这、这成何体统!漕运乃国家命脉,岂能交由商贾?

但务实派的官员们却纷纷围拢过来细看。

李大人指着文中的计算说道:看这里,他将疏浚成本、商贾收益都算得明明白白。若是照此施行,府库每年可省下两千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可是这数字从何而来?是否可靠?有人质疑。

赵知府这时取出一份文书:本府核对过,他文中所列的人工、船只等费用,与工房记录相差不多。更难得的是,他连商贾的利润空间都考虑在内了。

保守派的张考官仍然坚持:文章虽好,但太过大胆。我朝祖制,漕运专营,岂容商贾插手?这丁字三十九号的考生,怕是想要颠覆祖制啊!

祖制也要与时俱进。赵知府沉声道,去年漕运延误,导致京城粮价飞涨的教训,诸位难道都忘了?

争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保守派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变,务实派则认为要通权达变。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赵知府悄然离席,与恰好巡视至星沙府的提学副使冯远道进行了一番密谈。

待他回到阅卷房时,手中多了一封冯大人的亲笔信。

他环视众考官,声音坚定:

经本府与冯大人商议,认为丁字三十九号考生,其《钱法》策论融会《食货志》之精髓而别开生面。之喻,生动透彻。其新宝钞之构想,以实锚虚,匠心独运;其平抑波动之策,暗合《管子》轻重之术,却更为系统周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至于加试题,其以商养漕之策,数据翔实,方案可行,若能施行,必能解漕运之困。故此,本府决定,将丁字三十九号策论定为府试第一场!

二字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府试中的最高荣誉,十年难得一见。

阅卷消息在官员内部不胫而走。

当柳承嗣在府邸中得知这一结果时,正在品茶的他猛地将手中的青瓷茶杯摔得粉碎。

谭!弘!毅!他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此刻的谭弘毅,正在客栈中静静地整理行装,对阅卷房内的这场风波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