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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前来谭家道贺的乡绅、邻里、乃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仍然是络绎不绝。

谭老汉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许多,周婉娘接待客人时,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谭弘毅虽不喜应酬,但也知这是人情世故,只得耐着性子每日在谭氏文会角一一应对。

然而,在一片喜庆祥和的表象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这日午后,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拨客人,谭弘毅正想在房中静心读书。

堂弟谭弘业却领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来人是墨香斋陈掌柜身边一个信得过的伙计,面色却不似往常般轻松,反而带着几分忧色。

“谭公子,”伙计压低了声音,拱手道,“掌柜的让我悄悄给您递个话。府城来了位书商,姓钱,看中了您的《昭元英雄传》,开价很是豪爽,愿意出远高市价的钱将后续书稿全部买断。”

谭弘毅闻言,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府城书商?为何特意找到这湘洛县来?

那伙计见他神色,愈发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掌柜的让我提醒您,那钱老板……来头似乎不小,言谈间隐约透着府城里某位官爷的影子。他们……他们不光想买书稿,更想见见您这位‘山野居士’本人。”

果然!谭弘毅眼神一凝。对方目的不纯!

《昭元英雄传》虽风靡,但终究是话本小说,何至于让府城的官面上人物感兴趣?

除非……他们看中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背后,那个能写出如此权谋格局、经世之论的作者!

他们是想借此探查他的底细,甚至……

翌日,谭弘毅依约来到墨香斋后堂雅间。

陈掌柜面色有些不安地陪在一旁。

屋内坐着一位身着绸缎直裰,面容富态,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玉扳指的中年男子,正是钱老板。

他身后还站着两名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隆起的随从,不似寻常伙计。

“这位便是谭案首吧?真是少年英才,久仰久仰!”钱老板起身,笑容满面,语气热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带着商人的精明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钱老板过誉。”谭弘毅不卑不亢地还礼。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钱老板便切入正题,先是大大夸赞了一番《昭元英雄传》的精彩。

随后话锋一转:“谭案首大才,屈居于此写话本,实在是明珠蒙尘。鄙人受东家所托,愿出重金,不仅买断《昭元》全本,更希望与谭案首长期合作。东家府上,正缺您这样一位能洞察时务、下笔千言的‘文胆’,日后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东家或可助您一臂之力。”

他话语含糊,但意思明确:重金买断,并让他成为幕后权贵的“枪手”,代价是未来的科举可能得到“关照”。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一旦答应,他谭弘毅就不再是自由身,他的才华将成为别人手中的工具,甚至可能卷入未知的官场争斗。

见谭弘毅沉默不语,钱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道:“谭案首年纪轻轻便中了案首,前途无量。不过……这士子之身,操持话本贱业,传扬出去,恐怕于清誉有损啊。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说您‘品行不端,有辱斯文’,只怕……这刚得的功名,也未必稳妥。” 软的不行,便开始用“品行”和功名相威胁。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陈掌柜额头冒汗,不敢插嘴。

谭弘毅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对方利用的正是他这个“寒门案首”根基浅薄的弱点。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钱老板厚爱,东家赏识,弘毅感激不尽。只是……县试侥幸得中,全赖苦读。府试在即,学政大人亲临,考核必然更加严格。学生实在不敢分心他顾,唯有闭门苦读,方能不负师长厚望。此时若因杂事耽搁了学业,只怕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看着钱老板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至于《昭元英雄传》,弘毅确有心将其完结。不若这样,待府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学生定当潜心创作,将后续书稿优先供给钱老板,如何?”

他摆出全心备考、心无旁骛的姿态,以“府试”为挡箭牌,采用了“拖”字诀。

既没有直接拒绝得罪对方,也没有立刻答应,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这番应对,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对方一个看似合理的期待,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初级的政治智慧。

钱老板眯着眼打量了谭弘毅片刻,似乎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假与分量。

眼前的少年,虽然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澈镇定,言谈有条不紊,不像是个可以轻易拿捏的普通农家子。

半晌,钱老板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也罢!谭案首志向高远,专心举业乃是正理。既如此,鄙人就静候府试之后,谭案首的佳音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谭弘毅一眼,目光深邃,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谭案首是聪明人,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府城的水,可比这湘洛县深得多,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雅间内,只剩下谭弘毅和陈掌柜。

陈掌柜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谭公子,这……”

谭弘毅望着钱老板离去的方向,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拳头却微微握紧。

荣归故里的喜悦尚未散去,来自更高层面的觊觎与威胁却已悄然而至。

这科举之路,果然不仅仅是考场内的笔墨之争,更是考场外各方势力的博弈。

他这只刚刚展露头角的雏凤,已然引起了潜藏猎手的注意。